離開
壹
小時候的我十分奇怪，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覺得男生大都很可惡，而且喜歡引人注意，十分幼稚，因此我也不會對男生稍為小聲地說半句話。
小學時代是在內地某個小城度過的。還記得那校園很大很大，有草坪，有操場，有一條長長的跑道，還有一個後花園。那時候的我，讀書十分用功，每一學年都被選作班長。可能看多了電視的緣故，我覺得通常成功的人都是很有威嚴的，故我常常擺起班長的架子，尤其是對着男生。
當時有一位特別頑皮的男同學，叫阮家順，說起來到現在，我還是清楚地記得他的模樣。他個子不高——在當時的年紀來說是眞的不高，皮膚十分黝黑，有點像非洲人的那樣，眼睛小小的，脾氣卻是非常大！個性是異常的好動，最愛就是說話和打架。我和他一直同班，從有記憶開始，我這位當班長的就不大喜歡他。因為我認為像我這種層次的好學生是不應該和他“那種層次”的學生玩的，而且他又特別愛鬧事，是老師心目中的“頭號麻煩分子”。所以，一有機會，我就會給他顏色看看。
有一次早讀課上，因為我是負責帶讀的，所以我就站在講台上模仿着老師的樣子，要全班同學好好地讀課本。其實我還是挺有威信的，因為大部分同學都很認眞地在讀，只有幾位滋事分子不肯聽從我的話，以阮同學為頭目，大聲地說起話來。一眼關七的我馬上走到阮同學的身邊，要施以敎訓。我拿起長尺子拍了拍他的桌子，嚴厲地跟他說：“請你讀書！”他倒是嬉皮笑臉地，還懶洋洋地說：“為什麼要讀？我不喜歡。”我的火氣就開始上來了，音量也提升了八度：“老師要我看着你讀的，你就得讀，還得大聲認眞地讀。”那位“乖巧”的阮同學怎麼會聽我的，他還扮起了不知道是什麼古裝電視劇中的有錢員外，欠了欠身，捋了一下“鬍子”，也把聲音提高八度說：“本大爺要做什麼事，還要你管嗎？”其他同學都笑了，我也就氣炸了。讓我在同學面前丢面子，那怎麼行？我二話不說，轉身就在黑板上的角落寫下了他的名字，外面畫了一個框，上面的標題則是蒼勁有力的四個字——“早讀說話”。現在回想起來，甚至連這四個字的文法也是不對的，須知“早讀”是不會說話的……
再說當時他也沒怎樣在意，因為他根本就是整天都在說話。機智的我，在老師面前吿了他一狀，老師就狠狠地批評了他一頓。小學生在老師前還是會謙卑的，他被老師責備得臉都紅了。我倒是很心爽，這是一個敎訓，我要讓阮同學不要胡亂破壞課堂紀律，而且是在我管事的時候！老師讓他回座位，他瞪向我，我也無畏地回瞪他。從那天開始，我知道，以後的戰事，還長着呢。
弍
後來，基本上每一天他都會鬧一鬧事，大大小小的。有時候難得上課安分一點，但也會在下課的時候扯一扯女同學的辮子，在走廊上和其他男生追逐吵嚷一番，黑板上幾乎每天都會出現他的名字。他也常常和我過不去，我當然也不甘示弱，一有機會就整一整他。生活就在偶有火藥味的氣氛下度過。
又有那麼一天，我們整班都要到美術室上美術課，排隊的時候，阮同學又在那邊嬉笑，我的心情剛好不太好，沒好氣地又責駡了他一下，還吿誡他再不排好的話就馬上吿訴美術老師，讓他罰一罰站也好。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回隊，我也氣鼓鼓地帶着同學一起下樓梯。
美術室對着草坪，從窗外看出去，感覺很是閒適。美術老師是一位頭髮長長又喜歡穿淺色系衣服的年輕女孩，眞的很有敎畫畫的那種氣質。那節課上，她要我們畫“我的好朋友”，輕輕地講解一下要用什麼顏色筆跟畫紙來畫以後，她突然要抽同學起來問問題。美術老師用她溫柔的聲調說：“同學們，我們來說說一下你的好朋友，然後一起談一談他們的特徵吧。阮家順，你先來說一說！”我聽見了名字，就泛起一陣厭惡，把眼睛瞟向了他。難得地，他紅起了臉，用手抓了抓後腦勺，靦腆地說：“我的好朋友，有黎敬祥、鄭建明、梁偉杰……”我心想，還眞奇怪，這些男生裡面有幾個是常常和他打架的，他竟也當他們是好朋友…… 忽然間，我聽到了他的聲音再說“……還有班長……”。我驚呆了，班長？是我嗎？朋友？阮家順竟然把我當成他的好朋友？明明我每一天都在駡他，常常讓他被老師批評，有時候還故意刁難他，但是，他把我當成朋友？那一下，我眞的很感動，不知道為什麼，眼睛還濕濕地，他後面說什麼我也沒聽清楚了。只見他呆呆地坐下，就開始拿起顏色筆畫起畫來，我看着他的背影，有很長的一陣子說不出話，感覺很震撼。那一次，好像是我眞正地第一次為友誼動容，是意外地動容，也好像對阮同學有一種新的認識。
第二天，我本來想從此以後對阮同學好一點的，但阮同學卻沒有乖巧下來，還是一樣鬧事。最後我還是逼不得已擺出我班長的一貫態度，但在心底間，卻再沒有憎惡的感覺了，好像，我們都認定了，這是我們“好朋友”的相處方式吧。
叁
沒過多久，我就離開了那所小學，離開了那個城市；也過沒多久，就離開了年少無知的時代。長大了，認識的人多了，體驗過的事情也多了，卻發現，那時候的純眞，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寳貴。想起那時候，在惡劣的相處方式底下，竟有着純純的友情；現在，在友善的面具下卻是各式各樣的爾虞我詐。
我和那位阮家順同學失去聯絡了，我也會慢慢地和這樣的世界失去聯絡嗎？
深 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