眞係“聰明反被聰明誤”？

如果在今天，水泊梁山會不會被定性為“基地”一類的恐怖組織？豪氣干雲的一百單八將，會不會變成一個個“黑幫”或“恐怖分子”？如果說自己從日前文化中心上演的《水滸傳》中獲得了甚麼啟示，那就是我發現：原來，這個世界，眞的沒有甚麼不可以被顚覆、被拆解、被重新定義。

《水》劇所有話題都聚焦一個問題，一個恰如該劇英文譯名所提出的問題：What is MAN？平時公認的“男人特質”：義氣、信任、勇敢、成功、大方、自信……在舞台上被分解得支離破碎。這世界無所謂錯對，一切都是“慾望”作怪，而“慾望”後面是被操弄的人——男人和女人、好人和壞人。這裏面，其實“英雄”和“狗熊”沒什麼不一樣、“大哥”和“小弟”也沒甚麼不一樣。不過，其實該劇逾三小時的長度應有進一步精簡的空間，還有令人遺憾的就是，林奕華在很多議題上似乎只是點到即止，浮華喧囂的性色暴力反而掩蓋了眞正主題。

無可置疑，在兩岸四地跨媒體創作人之中，林奕華的“聰明”、“靈活”實在有些過分的令人妒嫉，他善於從生活中尋找切入點，然後抓住觀衆，正因如此，難不免會讓人覺得《水》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的賣弄以及膚淺虛假、賣弄色情的示範。然而，這或許正是他“聰明”的地方：當觀衆開始覺得無聊、覺得憤怒的時候，正是他們在開始反思自己所處的世界——細觀《水》中的星星點點，哪一樣不是這個現實世界的眞實寫照？那麼，眞正的問題可能變成：嘻哈完之後，到底有多少觀衆靜下心來思考這片空虛笑聲背後的眞正意義？

林奕華善於翻模大衆文化的娛樂手法、樂於在時尙和流行之間靈活穿梭，這位經常“扛着紅旗反紅旗”的鬼才導演善於觀察、適應、利用環境，“借力打力”地令其作品征服兩岸四地文化背景截然不同的觀衆群。因此，林奕華其實為我們帶來一個更値得探討的話題：對“劇場”與“觀衆”的重新審視。正如資深媒體人盧健英在台灣《PAR表演藝術》雜誌（2007年2月）的“劇場？商場？網路2.0世代裡的劇場林奕華現象”一文中提及：“《水滸傳》裡，林奕華像混在羊群裡的狼，他嫻熟劇場娛樂消費的秘方，把劇場變成商場，《水滸傳》是一個林氏商場體驗的過程，在全劇忽而眞忽而演的交錯中，小至賣笑與娛樂、他對經典的拆解、他在劇場創造出的時尙幻象，大至論述裡對消費主義的回應（他只是回應，並不是站在不同陣線上），讓觀衆在其中各取所需。他改變了台灣劇場向來習慣尋找精神依歸的表達方式，我不得不懷疑，在街頭長大的林奕華應該已經注意到，網路2.0時代的觀衆，閱讀劇場的方式不一樣了，他們更為各取所需，他們更不需要精神導師。而台灣的劇場向來是課堂、是道場、是聖殿，只和‘信徒’溝通，拙於和‘消費者’溝通，潑辣的林奕華，正看到其中的差異性。”

其實，與“消費者”溝通實在也是澳門創作人的弱項。細心觀察之下，發現這次文化中心的劇場裏多了很多“非劇場常客”，林奕華這種擴大劇場吸引力的能量實在讓人讚嘆，也値得本土劇場人借鑑參考。的而且確，劇場，因為觀衆而存在，如果觀衆群的特質在隨着時代轉變而轉變，我們與其退縮固守，倒不如積極回應。傳統價値崇尙“文以載道”，來到“網絡民主”的今天，遊戲規則已然不同。至於你認為這是一場走入群衆的“藝術普及”還是向“消費主義”低頭的投降之舉？一如認為選擇招安的水滸英雄是重視“和諧穩定”與報效朝廷的大局，還是徹頭徹尾的投降“修正主義”，其實，都是一個可以被不斷顚覆的議題。

李    爾

iamleer@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