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衆,期待暴力的人
——談《泰特斯》及其他
看鄧樹榮為香港藝術節執導的莎劇《泰特斯》,以“莎士比亞最殘酷血腥的作品”為宣傳語句,而劇中也眞的“有十一個人物死亡,斷了三隻手,有一個女性被侵犯”。這種“殺來殺去,然後死清光”的故事,大概不可能再有什麼賣點,我想大部分觀衆(包括我)都不是為這個故事而入場,他們不過想看一看導演如何將這些“三級”場面放在舞台上,尤其那是一個近年十分受重視的導演。座上我彷彿也就是那些劇中沒有出場的人物——羅馬的人民——正旁觀這些暴力血腥事件。也不知當時的羅馬人會否像我們今天期待艷照主角的下場一樣,期待着那些暴力事件的呈現方式,今天報攤中的周刋,就是那個時代的刑場。
呈現無形的暴力
說回演出。“簡約”,是大部分評論對鄧樹榮近年作品風格的統稱。那麼以後舞台上沒有佈景,只有幾張桌椅的演出我們就叫它“簡約”嗎?我看,“簡約”不應該只從外觀中有多少佈景來決定,它更視乎在演出中用以跟觀衆交流的是什麼?減去裝飾性的佈景,或具移情作用的配樂,演員的表演彷彿更赤裸,也更需要在這個“空的空間”中,給觀衆感受到“戲劇情境”中的“氣氛”和“情調”。“簡約”,當然不要在舞台上空降一件為觀衆製造幻覺,又控制着觀衆想像的大型佈景,它更重要的是對已有資源的進一步開發。於是,在《泰特斯》中我看見泰特斯女兒拉薇妮亞被皇后兩名兒子強暴、割掉舌頭又砍去雙手後,她整個服裝上沒一點血跡,也沒有習慣性地衣衫不整的從幕後跑出來,只是用紅色布料將緊握的拳頭包裹着,可能觀衆起初以為是設計上的馬虎或失誤,但後來泰特斯兩個兒子的滾地人頭和泰特斯自己斬斷左手手掌的處理,也沒有一點血跡染到台上,或努力用舞台幻覺來營造“眞實”,拉薇妮亞斷掌一場過份乾淨的處理,原來是要給觀衆一份關於如何欣賞這個戲的無形“合約”:請大家稍後將注意力都放到演員的表現上。來到這裡,大家才驚覺準備看“戲”的預期要落空,而導演希望處理的是,當人物面對這些暴力和悲慘命運時的無力與恐懼,以及目睹悲劇發生,又不能逆轉命運的人的痛苦;而作為目睹這一連串悲劇(女兒被害,兩個兒子被處死,自斷一掌卻徒勞無功)的局內人,已為國家獻出十一個兒子性命的泰特斯,他內心所承受的才是最殘酷的暴力。泰特斯曾經扶助國王坐上今天的皇位,最後卻被國家唾棄,要他家破人亡,個人認同被否定也許才是最可怕的傷害,而類似的傷害卻在歷史中不斷輪迴。
不作妥協的探索
劇中另一讓人對“簡約”有不同體會的,是舞台空間的運用,它不在巨大的舞台空間上空降同等比例的佈景,反而在大部分時間裡,將所有台邊的黑幕拿掉,露出舞台的四壁與設備,甚至以舞台上用來懸掛燈具的吊桿、轉台和升降台來營造不同的場景、氣氛;整個打開的葵靑劇院顯得過份寬和深,演員在這個彷彿沒有邊界的空間中奔走俯伏,形成一個有趣的比例,也彷彿對照出人在命運中的渺小。在有限的資源中發揮無限的想,也許是對“簡約”更深入的詮釋。
演出完結後,我們不難在《泰特斯》裡找到導演在探索中的諸多不足,例如舞台機關的移動未能與演出的節奏配合,部分演員與劇中的表演風格顯得格格不入,又如劇末不消一分鐘的互相廝殺的處理和效果等。可《泰特斯》令人感動的是,導演沒有為某一兩個可以討好觀衆的場面稍作讓步,也許只要在那些暴力場面中加些製造幻覺的效果,或者稍稍在受害者的服裝上灑一點血,撕去一片什麼,觀衆的期待就可得到一點滿足,導演卻一心一意在為他理想中的劇場進行探索。愈老練的導演,愈懂得討好觀衆,現在的觀衆彷彿愈來愈懂得要求,要求一些他期待看到的東西,老練的創作人在一些毫不重要的地方,加些符合觀衆期待的什麼,然後在劇終時或在場刋上為大家解說一下主題,大家就滿意了。人們說這是先用你愛吃的魚餌吸引你來,然後叫你深思一個主題,其實我們又低估了作為精明消費者的觀衆,他們很懂得自己購票入場要賺回些什麼,其他的遞到嘴邊也不要吃。坊間周刋其實最懂得此道,標題是跟你探討問題,不過艷照才是你最期待的,編輯老早就知道我們每天都在報刋的“刑場”上欣賞暴力的施行,一邊批判一邊偸窺。
《泰特斯》沒有在我的印象中留下半秒血腥場面,取而代之的是人物在暴力下的痛苦、扭曲與瘋狂。鄧樹榮在場刋中說:“‘簡約’於我,不獨是美學風格,還是一種生活態度。”引人深思。
(觀看日期:3月2日下午5時)
莫兆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