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靑石碼頭

    如不是那天父親入院要回鄕探望，自己站在那已經鋪滿垃圾的靑石碼頭上，對着曾哺育我成長的故鄕河，現今變成死渠一條像行將斷氣的老人一樣而感觸了一回，慨嘆了一番。由於這耽擱的幾分鐘，碰見了相逢幾乎不相識的鬢微霜曾經夢回多少次的女人，或許我心不會為那靑石碼頭再起波瀾了。

    那一條故鄕河，叫烏魚河。小時候，聽父親說以前每到冬天時河水清澈見底，一條條一排排的烏魚伏在河底的水草叢中，像是冬眠似的，烏魚河之名由此而來。我常常在冬天蹲在河床上，試圖尋找河底的烏魚，結果一無所獲，只有三三兩兩的鯽魚在清澈的河裡游來游去，那烏魚彷彿像傳說一般，只能成為記憶中的往事。烏魚河一直延伸到珠江河口，她是魚頭鎭的交通要脈。以前，魚頭鎭的人去省城，都必須從這條河出珠江口才到達省城，坐汽車是近二三十年的事情。在近市集的河頭一岸，鎭居民用一塊塊長方形靑石板堆砌成一個碼頭，什麼時候堆砌已無從考究，那靑石板的表面已被日踏夜踩的人磨了一層皮，光滑光滑地，估計日子亦不會短。靑石碼頭的左邊河岸，種了一排排的楊柳，而柳堤用灰色的麻石堆砌而成。右邊則是倚河而建的大街市集，一到墟日成群結隊的農民撑着小艇群結在碼頭，將貨送到市集擺賣。那時大小艇塞滿烏魚河的河道，碼頭人頭湧湧，場面壯觀。

    那靑石碼頭夾在楊柳岸和市集當中，像在詩情畫意和濃濃的鄕土味道中徜徉。而這些楊柳，據說是清末民國初期，鎭裡一個讀書人到外國留學離開時，為表示依依不捨而隨意揷上的一條柳枝，後來人又將那一條已開枝成樹的楊柳上，再拆幾枝在附近隨意揷下，一直沿着河堤揷過去，頓變了一條長長的柳堤。在春天來臨煙籠霧繞的時節，楊柳吐芽，隨風飄散的如雪如棉的柳絮飄落河面，河面像是撒了一層層爆穀一樣。河面罩着如輕紗的薄霧，藏匿在水底裡的或發情的鯉魚鯽魚，浮上水面，在層層薄霧中伸出圓圓的嘴巴，吸啜着柳絮亦汲啜着薄霧，那情景眞如畫中。河邊的一些大人會用魚絲織成的綱蔞捕魚。我們一班調皮貪玩的小孩，會站在柳樹後面，突然往河裡扔一塊石頭便立即跑開，魚受了驚嚇，一下子又鑽進水裡，剩下捕魚大人的叫駡聲不絕。在冬天，河水靑藍靑藍，那碼頭的靑石在靑藍靑藍的水映照下閃閃發光，像經過磨煉多時的寳劍，在水中發出迫人的寒光。岸上的柳樹都進入休克的狀態，毫無生氣的垂下頭來，柳枝掛上一兩片枯黃的柳葉，在西風的吹逼下，亦飄落水中，浮浮游游地隨流水蕩漾。農民撑着小小木艇亦在靑藍的河水裡蕩漾。撑艇的農民，高聲吆喝地喊着賣蔗賣魚之類的長音，那聲音像一首歌，在西風的吹送下遙遙蕩蕩，人遠去了，聲音還在河裡回響。

    文革期間，有一個紅衛兵不知天高地厚，以破四舊、立新風的革命姿態，把靑石碼頭的一棵柳樹砍了，當許多同學為他喝采時，他又意氣風發地砍了一棵。第二天早上，就傳出暴斃的消息。魚頭鎭的人私下議論，是楊柳樹成仙把他從床上拉下地而跌死啦！有些老人還繪聲繪色地說在有風的夜晩，聽到楊柳在唱歌，歌聲好似到海外求學的那個讀書人的聲音。於是無人再敢打楊柳的主意，而被砍掉的兩棵楊柳的根部又長出嫩芽，像經過浴火重生一樣比原來更加嫵媚輕柔。

    那靑石碼頭是鎭和縣城省城的交通唯一上落點，五十年代，鎭政府特意在柳堤的對岸挖了一個大迴旋處，方便來往的客船掉過頭來；迴旋處成了河中的一個湖，成了鎭居民的游泳池。後來鎭政府附庸風雅，特意在碼頭兩邊樹立了兩條玉石柱，並請人在玉石柱刻上一副對聯：魚龍寂寞秋江冷；碧水春風野外春。

    我和她已很早相識，我們同住市集後面的一條街，可說靑梅竹馬，不過上了初中後，因為男女生關係頓生隔閡，再沒有言語了。一直到高中二年級那年冬天的黃昏，我冒着那凜冽刺骨的寒風，到靑石碼頭挑水。那時紅霞染紅了大地，亦染紅了整條烏魚河。寒冷天氣彷彿將夕陽凍結在清冽的河水上，河面泛着金黃的光亮。來到靑石碼頭時，她已經在那裡挑水。我站在堤邊的石階上，望着她捊起褲腳，踩進水裡，用手將水桶往河上一抛一搖，提了一桶，然後又將另一隻水桶抛進河水裡，又是一搖，一挺腰便擔着水步上靑石階級，向我走來。她那一抛一搖，那被凍結的晩霞在水中生動起來，她那雪白的雙腳在靑藍的水中像玉白石棒在搖動，搖得我有點心神恍惚。她在我面前稍停了一下。當我們眼神接觸時，我臉上刷一下熱了起來，她亦低下頭挑水離開了。

    從那一天開始，我不知什麼原因，開始留意她的一舉一動，摸索出她挑水的規律了。每隔一天的黃昏，她會到靑石碼頭挑水。我亦故意在這個時候到靑石碼頭挑水，如果時間不吻合，我會坐在柳堤上直等到她出現為止。再後來，她發現我的企圖亦配合我的企圖，再後來她發現我的好感，再後來大家產生一絲絲朦朦朧朧的感情。

    有時，我們在下課時眼神稍有接觸，都自覺地彈開，怕染上早戀的罪名。那靑石碼頭黃昏的“約會”，成了我們心靈上彼此靠近的機會。我倆不知不覺對這靑石碼頭有點依戀，到河挑水的時間亦越來越晩。我們在夜幕低垂之時，站在靑石碼頭的河水邊，把水桶放進水裡不停地拉來拉去，兩個人裝模作樣地聊天。有時，裝着看碼頭兩條石柱刻着的一副對聯，像上課一樣裝模作樣地專注。當時，我想可能彼此已裝下對方的心，彼此都在這靑石碼頭上留下忐忑心情，留下寂寞十七歲的朦朧感情。

    我倆在這種不知道是否愛情情況下過了一段日子。很快又到夏天，亦是我中學的最後一學期。在那時期，畢業意味着無限期地在家等工作。所以，我們幾個同學總在一角討論怎樣去到屬於資本主義港澳的花花世界闖一闖。放學後拼命地打籃球，打完球又會在靑石碼頭的迴旋處游泳，以發洩多餘的精力。想不到她亦穿一身黑衣在那裡游泳。每當她來游泳，我亦在不遠的地方游着，一來擔心她有什麼意外，二來想和她在寂靜無人的水世界聊上幾句。這天，天漸漸陰了下來，游泳的大人亦陸陸續續地離去，她慢慢地沿着柳堤邊在迴旋處游來游去，不時回頭向我方向瞄了幾眼。她那烏黑的長髮像河的水草一樣在黃湯似的水中飄蕩，而我則像傳說中的烏魚一樣被她吸引着，希望鑽進如水草般的長髮裡。我慢慢地游向河中心，再左看右望地向着她的方向游去。她在河的岸邊躺下望着我，我亦在離她不到一米處躺着，仰望滿佈繁星的天空。“聽說你們準備出逃。”她突然間對我冒出這樣一句話。我沒有言語，她將身體向我的方向稍稍移了一下，“你們是不是想偸渡？”她盯着我。我伸手過去，握着她沾滿泥漿的手。她怔了一下，沒有縮開，眼睛依然望着我。“反正這裡又沒有事可做。”我將身體向她移近。她輕輕地反抓緊我手，有點反客為主。我想起小時一起做泥公仔時兩手合掌的情景，不由得緊緊地將她向我身邊拉過來，兩人的身體貼得更近。繁星靜臥在天空上，河水慢慢地流淌着。在黑夜的掩護下，我禁不住撫摸她的臉。她亦側過身來，倚在我的手臂上。“你可以不偸渡嗎？萬一被人抓回來，什麼前途都無，我……”她似乎想講到自己，但又馬上收住了。我唔了一聲不知道怎樣回答，當時我是心智不成熟的十七歲少年，像是站在十字街頭的漢子。後來我抱着她，看着天上的繁星許久許久，再後來我背着她游到河中再游回那靑石碼頭。

    畢業後，我更加苦悶。除了挑幾桶水打發日子便沒有其他活動，等工作成了一個苦悶的代名詞。由於這種苦悶的壓迫，使我們幾個男同學又想到偸渡的事。另一個同學說已搭通天地線，可以隨時起行，不過要給船主每人一百元人民幣的船費。在七十年代，那一百元對剛從學校出來的我們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我只得將空餘的時間浪費在烏魚河上，將那苦悶浸淫在河水裡。她亦同樣閑賦在家，亦將那時間泡在水裡。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夜了，家裡的人知道我們的無事可做亦習以為常。

    秋天快將來臨，河水開始有點兒凍了，我們便經常抱在一起，將靑春的衝動迫了出來。抱着她的時候，我有時忍不住伸向她衣服裡面，摸向她那還未完全發育的雙乳，那時，她身體顫了一下，試圖將我的手拉開，但又不忍似的，讓我恣意妄為下去。

    偸渡的事終於有轉機了，船主說可以先付三十元，餘下待成功後再向我們父母收取。五個同學便依船主之約在農曆八月十四晩在靑石碼頭集合，坐小艇到珠江口轉搭木機船到香港。離八月十四還有好幾天，這幾天自己像是做了虧心事似不敢到烏魚河游泳。她似乎感覺到有事要發生。在八月十二晩，她以借扁擔的名義敲開我家的門，當我將扁擔拿給她時，她怔怔地望着我，抛出一句等一下我去游水便離開。終於我忍不住在夜幕低垂時，來到了靑石碼頭。河水已經微涼，我掬了一口水往胸部拍了拍，再一支箭地揷進河裡。當我從水裡冒出來的時候，發現在柳堤下面的河邊，有一個熟悉的黑影。我慢慢地游過去，她坐在河床上，身體凍得有點顫抖。我游過去，將她拉到水裡，好讓她保持體溫和水溫一致。“為什麼偸渡都不吿訴我？”她抱着我有點嗚咽地說。我只得和她解釋船主說如風聲透露出去可能大家都要坐監，所以才不敢吿訢你。這夜，自己倒像一個負心漢，又像一個犯了過錯的小孩，在水裡抱着她默默無語。我只感到她胸部一起一伏，起伏得我有點依戀，起伏得差點想放棄那偸渡之事，那時心想只要她一句要我留下，我便會捨棄那三十元及嚮往的花花世界。但直到我們離開河裡，我背着她從靑石碼頭上岸時，她沒有說一句話讓我留下，只有壓在我背上的胸部一起一伏地顫動。

    農曆八月十四的十點左右，我和另外四個同學到了靑石碼頭，船主早已坐在小艇上等着我們。同學都急不及待地爬上小艇。我看着靑石碼頭，再看看那排柳樹。突然我發現在白玉柱附近的柳樹倚着一個人，一個熟悉的身影，我忍不住跑過去最後一次抱着她，她伏在我肩上輕輕啜泣：我會等你。這聲音小得像輕煙被風一吹便散去。船主不停用木槳敲擊小艇催我趕快下艇，她突然一下子咬着我的耳朶，便推我離開。我上了小艇，船主壓低聲音在臭駡：你捨不得她就回去抱着她睡，要不帶她上船讓大家樂一樂。

    木槳划着河水，小艇在清澈的月光照耀下慢慢爬行，漸漸地駛開靑石碼頭。我看見倚在柳樹上的黑影，移到靑石碼頭的石階上，一動不動，我的眼睛開始模糊了……

    清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