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
隔鄰又把水溝裏的阻塞物全掃過來了。
昨天許美玲才花了半天時間一身的汗水費盡吃奶之力來清理,今晨一走進天井又再看見同樣的“水溝不流通”情形,宛如她每天得面對的日子一樣,毫無新意。她不介意日子平淡,她氣憤的是那個素未謀面卻不負責任的鄰居。
一陣風不疾不徐地吹過來,揚起一股刺鼻的惡臭,許美玲先是屛住呼吸,最後仍然忍不住吐出一口大氣,又在無意間吸進了自水溝裏飄上來的濕穢氣味。許美玲常常自認是個有知識有水平的家庭主婦,這個時候也抑制不住要詛咒那個建築商與設計圖樣的工程師,竟然有本領設計出一條隔壁的水溝須流經鄰居家才能夠出到後門大溝去的半獨立屋子。
更叫人想不通的是,這麼差勁的設計的房子也有人要買。
租屋以前,許美玲因為路途遙遠而沒有過來尋找挑選,要不然,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看上這棟房子的。於是將不滿都推給丈夫。“你是怎麼找的嘛?這種房子也租下來?”
“我哪有注意這個?”丈夫是個大而化之的迷糊性格,還常常以“大事須精明,小事不妨糊塗”來為自己辯白。
“眞討厭哦。”
丈夫工作職位調升,公司將他自大城市調動到鄕下來,遷居因此不是她的選擇,她只是嫁夫隨夫,帶點無可奈何,而且,自都市遷往小鎭,小鎭上的一切,她用城市人的眼睛看起來,不免隱隱有一份城市人的心高氣傲。因此,她的不悅彷彿益發理直氣壯了。
“沒見過這麼野蠻的人嗎?”她向丈夫抗議,“到底有沒有受過敎育的?”
“但是,他們家的水溝確實流向我們家來,也不能怪他們啦。”丈夫倒替鄰人做了解釋。
這個理由無法消除許美玲的火氣:“至少他們應該先把垃圾等等挖掉,清除一下呀!”她愈想,心中的氣正似火上加油,燃燒得旺盛。“水溝是讓水流的,他們卻把雜物廢物全往溝渠裏丢,然後都掃過我們這邊來,算甚麼嘛?”
“算了,算了,舉手之勞而已。”丈夫聳聳肩,輕輕鬆鬆的,臉上居然露出微微的笑。
如果不是那麼從容不迫、不以為然的笑,許美玲也許不至於氣憤成這樣,她把掃溝渠的掃把遞給丈夫:“哪,你自己去舉那隻手吧!”
丈夫一貫地心平氣和:“我們剛剛搬來,和隔壁家算是素不相識,日後住久了,嘗試和他們溝通溝通,那時情況或者便會有所改善了。”
女人沒有不小心眼的。雖然許美玲從來就不以為自己是那樣庸俗的小氣女人,但她心裏實在是在打定了主意:“這麼不自動又不曉得尊重別人的人,我才費事去溝通。”
事實上許美玲很有點“虎落平陽被犬欺”的自憐自怨感慨。“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這是起碼的禮貌呀。她以為若是大都市裡的人,絕對不會如此不通情達理的。
早出晩歸的鄰居並不那麼容易叫許美玲碰見的。許美玲有一天想通以後,才發現這個事實。時間太早,她不習慣到別人家串門子,叫人誤會她無所事事;中午想過去,唯恐人家睡午覺,她是無論如何不肯做個不受歡迎的客人。黃昏好像是最適當時分,七點以前她揣測人家是在吃晩餐,晩餐以後,她又擔心那段黃金時光是別人家的“家庭時間”,那是絕對十分個人的,她一個陌生人闖進去當不速之客,不免太冒昧。
結果,無法把意見傳達過去,每天都得憤憤不平咬牙切齒地清理鄰居的水溝阻塞物成了許美玲的“日行一善”。
一個人可以有大量的耐心卻不可能有無限的容忍之心。許美玲只要一看見污濁的水溝就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怨恨,憤怒的惡劣情緖。有一層陰影逐漸形成,盤桓在她心坎裏,逐日在擴大。
這一天她終於按捺不住也不再克制長久以來滋長的怒氣,她不將溝渠的阻塞污濁物往外掃,反而乾脆掃回隔壁家去。
這樣做固然打消了她的一點點憤怒,卻也叫憤怒的她略略有一些作賊心虛的羞恥。
然而,隔壁人家卻不懂反省,泰然自若理所當然的再度把垃圾掃過來。
許美玲低低詛咒着,不甘示弱地把垃圾又掃過去。
隔天水溝裏的垃圾似乎帶着挑釁的意味,仍舊隨着水溝裏的污水流了過來。那種情況有點像拍皮球,拍下地的皮球總要回彈上來,只是中間缺了拍皮球的愉悅。
許美玲歎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眞像強弩之末,又有點含冤莫白。
有個晩上,許美玲甚至做了噩夢。夢見溝渠裏的廢物塞得太滿了,污水及齷齪物溢流了一地,一直流到她床上來,驚醒後,她上洗手間去吐了一個早上。
她終於決定過去與鄰居交涉。
“甚麼?”丈夫聽見她聲音裏濃重的憤怒。
“我要過去警吿他們。”她握着一把長柄的水溝掃,一頭的汗,看起來怒氣衝衝的。
“不,不,不,不可以。”丈夫站在水溝的另一邊急急地說,壓低聲音地繼續勸吿:“你千萬不好這麼做。”
“為甚麼不可以這麼做?”許美玲以為自己是沒有錯的。
“我,”丈夫有點艱難地解釋,“我已經去問清楚了。”
“問清楚?問清楚甚麼?”許美玲一時會意不過來。
丈夫的聲音更低了:“住在我們家隔壁的,是我們公司總經理的妹妹。”
許美玲頗高興:“那太好了,旣然是認識的,你就過去同她說一聲好了。”
“我看,我看——”丈夫支支吾吾的。
“不用看了,還看甚麼看!”許美玲想到有解決的方法,以後再也不用嗅這些惡臭,心情也輕鬆了。
“我看你就忍一忍吧。”丈夫的笑容有點牽強,“得罪了總經理的妹妹不太好吧?”
許美玲站在水溝的這一頭,不肯置信地看着站在那一邊的丈夫,她這才發現,原來丈夫長得很矮小,而且,兩個人中間還隔着一條溝。
朶 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