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愉快的文字旅程

    《橋跨黃金城》

    作者：余光中

    出版社：人民日報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7年1月

    余光中說散文是“詩餘”的副產品，寫詩才是他的正業。但如果要我在兩者間作出選擇，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他的散文。如果以詩來論，我反而喜歡與余光中同期的台灣詩人鄭愁予的流浪詩，這才有詩那種飄流落魄的浪漫色彩。但余光中以寫詩的手法去構造散文，則想像豐富，文字不落俗套，令人像踏上一次又一次愉快的文字旅程，在享受余光中獨特文字之餘，無論身心都獲益良多。

    當你讀到書中一篇〈鬼雨〉時，會情不自禁地被他的精雕細琢的文字所牽引。“木麻黃和尤加利樹葉的頭髮全濕透了”、“交疊的樹影裡擰得出秋的膽汁”、“雨更加猖狂，屋瓦騰騰地跳着”、“即使把滿頭白髮編成漁網，也網不住什麼……愛情如水，再密的網也網不住一滴湛藍”、“清爽的草香似乎染碧了他的肺葉”，這是余光中寫自己的兒子剛出生而不幸夭折的文章。喪子之痛兼逢陰雨連綿，心情何其悲哀，一切都變得猙獰可怕，冷冷的小雨都幻化成一隻隻小鬼，來呼喚他的兒子趕赴黃泉。當他站在兒子的墓地前，忽然來了一句：“唉，怎麼有許多小幽靈，死神可以在這裡辦一所幼稚園了。”悲憤滿眶卻帶有黑色的幽默，盡溢於文字之上。

    如果說汪曾祺散文以生活的點滴情趣作人生的平淡無波之旅，余秋雨的散文以一個景點作引子，利用其博學多才展開思想探索之旅，則余光中的散文就是愉快的文字奇麗之旅。他彷彿站在高山頂上，眼睛所觸之景物幻化成浪漫雄麗壯觀文字，縱橫四野，恣意汪洋，如長江一瀉千里奔流不息，卻又能收放自如。在余光中散文中不難發現其遣詞造句總是別出心裁，筆尖下醞釀成波濤起伏的雄奇，如他在〈南太基〉這樣形容風：“拂面如扇，浸肘如水，鼓腋翩翩欲飛”，形容歸航：“夜越釀越濃，天欲掬海，或是海欲溺天，渡輪的汽笛聲搖曳着尾音，滿港的回聲應和着，每一片肌肉都向疲乏投降”。他的作品用辭出其不意，創新意念，創新詞語，進入忘我文字經營境界。我喜歡讀他的作品還有充滿雄性的感覺，有一種“我自橫刀向天笑”的豪邁、投鞭斷流的宏大氣概。

    用心經營、筆勢雄奇乃是余光中的風格。正如他所言：“嘗試在這類(散文)作品裡，把中國的文字壓縮、搥扁、拉長、磨利，又把它拆開又拼攏，拆來且疊去，為了實現它的速度、密度和彈性。我的理想是要讓中國的文字，在變化各殊的句法中交響成一個大樂隊，而作家的筆應是一呼百應，如交響樂的指揮杖。”我想起了宋代詞人周邦彥，他所塡的詞亦是十分華美，可惜缺乏感情的牽動，變得有些無病呻吟，不像余光中以感情的帶動，有感而發，從而令文章達到另一種昇華，開闢了另一個散文的新天地，難怪他被季羨林稱為當代八大散文名家。

    這本是我閱讀余光中的第三部精選集，以余光中的創作年份來順序編排，容易找出余光中的散文文風的變化。你可以欣賞他早期到後期橫跨四十多年的散文創作過程，唯一不變的是其那一絲不苟精益求精的寫作態度。

    許多人從〈鄕愁〉這首詩認識余光中，我卻從〈聽聽那冷雨〉認識余光中，之後才接觸他的詩，可算是相逢恨晩。雖然我亦喜歡看台灣作家諸如楊牧、簡媜等等的散文，但不能否認我對他有一種偏愛。余光中的出現，給中國散文長河注入了另一道激泉，讓人為之驚嘆。

    清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