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時光)美麗的“噪音”

    1997年，美國最古老的Henry Holt 出版公司，推出了殘雪的英文版小說集《繡花鞋》。Henry Holt 出版公司成立於1886年，素以印行高品質的文學或人文學術類圖書自我標榜。該公司早期主要着眼於西方學界和文壇的名流，其中確實不乏大師級的人物，如法蘭克福學派核心成員弗洛姆，美國詩人弗洛斯特，德國作家、1946年諾貝爾文學奬得主海塞，英國新浪漫主義代表人物斯蒂文森，俄國文豪屠格涅夫。自上世紀中後葉以來，Henry Holt公司的文化視野逾出了西方中心主義的囿限，開始關注起西方以外的現代文明。從這個角度來看，殘雪的小說能夠由美國老牌出版公司出版，不僅是對她的先鋒派小說實驗的一種褒奬，也是中國的現代性文化成就得到西方認可的一種標誌。

    Matthew Badura在為小說集《繡花鞋》所寫的書評中說，這部集子中的許多人物的身份和眞實性都像叙述語言一樣，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在物象和心象的流轉形變中，在飄忽不定的語言時空中，叙事行為逐漸意識到了它的被建構的本質。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並非故弄玄虛，Badura引述了殘雪《種在走廊上的蘋果樹》中的一段叙事者獨白：我所叙述的這個故事並非我原來想講的那個故事。我永遠只能在事實的周圍徘徊，而不能靠近它。每當我一開口，我就發現自己所講述的內容偏離了事實。我常常想講述些什麼，結果卻只是製造了一些噪音。

    只要讀過馬原《岡底斯的誘惑》、格非《褐色鳥群》、王朔《動物兇猛》之類先鋒小說的人，對於上述的獨白一定不會陌生，因為這種有意識地製造亦眞亦幻叙事效果的“元叙事”，乃是先鋒作家用以破解傳統現實主義“似眞幻覺”的慣用招術，不是什麼太新鮮的玩意。Badura指出，這種自我否定的“元叙事”解放了殘雪，使她得以擺脫“現實”的束縛，自如地馳騁超現實的想像，從而創作出一系列由夢魘中的幻象與象徵主義的詩意片段混合而成的傳奇故事，這是一種美麗的“噪音”（beautiful linguistic “noise”），雖然曖昧，但卻動人。

    龔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