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理所當然

這是初中的最後一個年級。

老師說過，作為一位畢業班的學生，我們是時候成熟、長進，不只是身體、心靈，還有思想。

這一年，我們都需要面對分離，就像成行的雁飛，只要舉槍朝天鳴響一下，便要四散東西。

一直一直，都覺得班是班，一個大集體；而老師是老師，一個灌輸知識的園丁，多麼的習以為常，也多麼的理所當然。

又或許，是我單純得足以跟愚蠢接軌，總是，撇除同學的升留班，也單純地認為每位任敎主科的老師都會繼續這三年多的澆水工作，然後，看着我們結果子，看着我們在偌大的禮堂裏取畢業證書，即便沒有可擲得老高的四方帽子，我們仍能夠回看他們的笑顏。

多麼的理所當然！

也，多麼的傻氣！

直到把整個暑假過完，回到九月開學的進行式中，才發現一切都非想象畫面裏的那般幸福、快樂。

“上中文課的這些天，都習慣嗎？”開學以後的第一個周會，我們坐在學兄、姐原來的座位上；年齡上，我們最大，學歷，也是！卻又最是脆弱，最是反叛。

開學的科任老師大動亂，給未回復上學心情的彼此，再度籠罩上烏雲與低氣壓。

眞正意外、驚訝的，卻是伴着我們度過了兩個寒冬、在同學們心目中跟班主任地位幾近同等的中文老師沒有再敎我們了。

她懷了小孩！

我看着她穿着寬闊白底黑色花紋的上衣前那已隆起的腹部，已差不多五個月的小生命！

這是第二次，看到任敎我的老師懷小孩，第一次在小學時候。

我曾是她的中文科代，直到初二下學期才“辭職”不幹;仍舊很記得那日把筆記本子放到她的辦公桌上時，對一切失去信心的自己，我說：“Miss 黃，我不想當語文科代了，他們總是不合作。”

升上中學以後，收作業本子一直不是件好差，而且大家都同齡，也都有着屬於靑春期的馬虎陋習，要在校園裏找認眞，眞的不容易。

她起先不願意，開導我，安慰我，但我一直只說不想幹了。最後，她才說：“如果你找到一個更能勝任的同學，我就答應你。”她出題，我見招拆招，想了整整兩節活動課的時間，推舉了一位女同學——現任中文科代。

然後，恢復自己嚮往的“平民”學生生活。

在這之後，她待我仍舊如初，碰上不太確定的語法題目與答案，也會詢問我的個人意見及答案(一位學生的答案，能有多準確？但她相信我，也不喜大家只是按着標準答案，做無創見的背書型學生)。這對我而言，是多麼窩心的行為呀！

“怕你們會難過，在夏令班的時候，我故意不吿訴你們，不再當你們班語文科任這件事！”

在夏令班的時候，她仍是穿着敎師制服的毫無異樣，誰也沒想到那時候，她已在懷着小生命。

“您現在不敎我們，大家還是會難過呀。”看到同學開學以後寫的blog，那群平日在我心眼裏都不甚紀錄良好的男生的留言與文字，還是第一次跟他們有了共鳴。

她聞言，只是笑了下：“我現在也只是敎自己原來那個班而已。”懷着小孩的人，不可以太勞累。

我看着她，沒再說話，而後，她回到前頭的B班，環視着學生。我靜默地看她半側的身子，不住地想，我又不是甚麼好學生，舉止也很奇怪，她為甚麼待我那麼好？

寫歌頌別人的文章，我寫的是小學畢業班老師，那次，是在一個作文比賽中。我們坐在澳門某所中學的敎室裏，一室子的寫字沙沙聲音，第一次跟不同校的學生一塊比賽，我忐忑得不知寫甚麼才好。

最後，才選了個寫人的題目，首先想到的，也是那位老師，而不是就在一旁陪伴我的她，從文章的開首至末段，全部文字都未見討好，雖然也沒有想過要拿奬甚麼，卻還是對自己很失望。

但她只是淡淡地指出我選的事例不夠突出。也許，她不想予我太多傷害及挫敗感吧！

回程的時候，她用車子送我回去——我一直推說不用了，但拗不過她，只好順從。

一路上，心情都很緊張，嚴格說來，我不是個熱情得像小鳥的學生，也不太會討老師歡心，跟歷年任敎的老師亦只維持僅僅的老師與學生的關係。

但跟她，總是有種亦師亦友的感覺，也許這只是自己在妄自尊大，卻很切實。

我在離家還要再走一會的路旁下了車，她不知道我住哪，我也不想勞她多繞幾個拐彎才回到家，浪費汽油。看着她跟我說了聲“拜拜”便絕塵而去的車子尾部，突然感到心裏有點竊喜，第一次坐老師的車子，還是她的，也許我並非首個坐過她車子座位的學生，卻仍很開心。

是否，輕易獲得的幸福，都必須在流走以後，才會發現它的可貴？面對現在，僅能從午後回校，在畢業班敎室長長走廊上偶然的碰見，以前的日子相處是多麼珍貴。

那個在中秋節跟呆頭呆腦的我說“中秋節快樂”的她，不再陪伴我們走分離前夕的階梯，是否亦意味着我們合該是時候學懂分與合的道理了？

人生何其匆匆，無論是否會遇到比她更願意付出自己的好老師，也還是希望今年仍可跟她說一句去年遲到了的“中秋節快樂”，在我仍在這所學校就讀的日子裏，看到她和寳寳都快樂、幸福。

第一次，我覺得，自己失去了對一切人與事的理所當然。希望看過這篇文章的朋友們，都能學着把一切都不再視作理所當然，唯有這樣才可學會珍惜，亦才不致失去更多！

譚燕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