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了的情懷

——談《找個人和我上火星》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火星——是放不下對過去的緬懷，和對理想的追問。澳門演藝學院戲劇敎師最近演出了由香港編劇莊梅岩執筆的《找個人和我上火星》，故事講述孤獨老伯Jimmy為了找尋觀看火星的最佳位置，而闖進了一群狗主人Dorothy、Tony、Tiffany、Miguel和溫萍的聚集地，重重誤會和漸次的了解，令他們的關係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劇本經過適當的更動，把背景改成為澳門的舊區，佈景設計力盡呈現地方風情，透過昔日建築——昏黃的街燈、狹窄的小巷和頹敗的低矮樓牆——與空間所沉澱出之一股獨特氛圍，令劇本中原來細緻而濃郁的老式情懷得到理想的呈現。

所言的老式情懷，並非“老套”之所指，而是一種已經難以在急遽的城市速度和狹隘的城市空間中所能夠保有的人情物味；是鄰里間互相扶持的那種獨有的親密，很有點像《七十二家房客》式的人際互動。Dorothy對於Jimmy那種發自內心的關懷，和兩人在晩年時相遇上，卻又享受着一種相知卻不強求僭越彼此關係的繾綣中；Tony對於Tiffany的默默的情感，和衆人以自己的脆弱互相支援引發出一股生存的能量——這些情懷都逐漸被城市的冷冰而壓迫得扭曲變形。小品式的《找》劇最成功之處，是捕捉了人情的溫馨，卻沒有過於煽情的陳套橋段。Jimmy選擇離開衆人，在生命的最後階段逐夢遠去，他的行動驚醒了這群只有依賴對狗兒的情感投射自己不安的狗主人。這個結局看來絕不是悲情，而是反映了他對衆人是在乎的。《找》劇中每個角色都被生命的某種不盡如意所束縛，卻無法掙脫之；這種生命狀態很容易會成為演繹時的典型想像，於是徒具悲慟的呈現而未能表達劇中對生命、人情的禮讚。

是次演繹在這層表達的拿揑上無疑是成功的。劇本雖然較為集中寫Dorothy和Jimmy之間的關係，然而所有角色是處在同一個社區空間中的左鄰右里，那種獨特的密切，透過角色之間不少表面上是冷嘲熱諷、實際是關心安慰的語言來表達。例如Dorothy對Jimmy講述過去感情生活一場、Jimmy鼓勵Tony大膽示愛一場、Miguel與Jimmy分享承受着家庭壓力一場，這些場面都是處於疏離與關愛間的一線之差；這些你來我往的對白需要在說話節奏、停頓上掌握得宜才能展現出潛藏下的溫馨而非只流於表面上的疏離。觀乎演出時觀衆會心的反應，可見處理是達到了劇本原來所要展示的風景。

演員們透過對劇中這種群體氛圍的懷緬、想像和信任，而衍生出的一股整體能量，是演繹上的關鍵，也是最令人感動的。另一方面，很多細節的處理，尤其是身體節奏的掌握方面，對兩位飾演老角Jimmy和Dorothy的演員葉嘉文和歐夢秋來說是相當難得的；畢竟年齡的落差令他們需要太多模仿而有時候不免有點進退失據，目前稍傾典型化的處理也是無可厚非的選擇。這次在澳門上演的《找》劇，展現了一種已被久違了的人情和社區氛圍；錯落在澳門五光十色的賭場霓虹之間，似乎只是在咫尺之近卻又如此遙遠。演員能夠透過舞台宣示他們的這種情懷，相信與他們的共同性有莫大關係。同於澳門作戲劇導師，同樣對理想堅執不二，同樣在做着一些別人也許不盡了解之事。這種同心同感，載着觀衆經歷了一次無重的火星之旅。

陳國慧

(作者為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