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正當空
有時對着太喜歡的東西,會有不願觸碰的心情,有時甚至會刻意離得遠一些,索性不看不碰不接近,容不得看到它有絲毫破損,好為了讓最美好的感覺在心裏充分發酵成為佳釀。
看完了今年香港藝術節Pina Bausch的新作《月滿》,我也開始打算要遠離她至少一段日子了。不忍心說這個作品令我有什麼失望,這種說法只能說明觀衆總是不滿足和功利的,通常會從消費的層面去看一個作品,像對一款新的電子遊戲,着眼的只是它能有什麼更新鮮和更刺激好玩的功能;事實是我會這樣想,她已很難再有另一個令我更感動的作品了,因為最好的,給我感受最深的,已在前頭。像場刋中引用William Forsythe(另一德國舞蹈大師)的話:“她是過去五十年來最具原創力的人之一,基本上她已重新發明了舞蹈。”
這也有點是我們的問題,作為觀衆,永遠依賴和期待衝擊,但其實創作就像生命,是一個在起伏當中同時又周而復始的東西,不能只從一兩個作品來看,有時要用一生來看。它更像是一些不斷累積體會的雷同遭遇,重複也是不能避免的,作為過程的一種,不同的是有些人會拿來反覆咀嚼,有些人卻不能忍受孤寂。
如果說Pina的粉絲在看《月滿》時再不容易找到驚喜,倒不如說這個作品讓我們看到Pina在運用她自己所創造出來的表演語彙時的老練。這些語彙同時是她審視人性和世界時所使用的目光,這一種目光雖然已沒有它當初出現時所能為我們帶來的銳利和尖刻,但那還是充滿態度的——男男女女永遠文明端莊的晩禮服,在盛裝底下呈現最原始慾望的裸露,沒有扭曲也不需要掙扎,男和女是受害者,同時也是施暴者,常常在展示或逃離痛苦的同時也不忘給自己一點嘲弄。這種眞實裏面旣不是偉大也沒有崇高,只有不斷交替出現的脆弱和堅強,萎頓的同時也非常嫵媚。除了能抓得住這種種複雜性的演員,最喜歡的就是Pina作品裏的舞台設計。她的舞台上常擺設自然風景的複製,最經典的是一整片康乃馨田,而這次是月夜下的岩石和河流,常常親切得來又有種陌生化的效應,與舞台上發生的一切暗通款曲,眞正做到了潤物細無聲。
看《月滿》令我相當欣喜的,是又可以看到我最喜歡的男舞者Dominique Mercy。是的,這位小鬍子更老了,由《穆勒咖啡館》到現在,三十年過去了,他更老也更有魅力了。他的獨舞不像另一些年輕男舞者般澎湃,卻是只此一家的含蓄有力、孤獨和堅韌,是一種意志力的表現。看他忘情的舞動常常使人想到跌跌碰碰的人生,而不是揮灑自如。我暗中認定他是Pina作品的代言人,Pina的作品一定要有他才好看,他總是讓人看到另一種的生命能量,在感動之外還有溫柔。
混 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