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走還是向右走

在剛過去的柏林電影節，獲得最佳編劇銀熊奬的《左右》導演王小帥說，他本來要拍一個關於中年人壓力和危機的故事，不知何故，當整個故事發展下來時竟演變成這個樣子，然而，他發現這正正是他想要的東西。

電影改編自內地一則眞人眞事的新聞，經傳媒報道後在內地引起頗大的迴響。電影經過改編後講述一名母親為了拯救突然患上血癌的女兒，主動聯絡離婚多年的前夫計劃“懷孕救女”，希望利用這個孩子的骨髓去救病危的女兒。這個決定影響了兩個家庭，涉及四個中年人的將來，還有那個未出生的孩子，但母親為了女兒不顧一切，哪怕傷害和犧牲所有人，目的只為救回命懸一線的女兒。

這些新聞都不算新鮮，在國外有不少同類的事件，而這些事發生在內地，對人倫道德甚為看重的傳統中國人來說，這終究是荒唐和難以接受的。以父母的角度來說，這樣做是義不容辭，可是，當各自有新家庭的時候，牽涉的不只是兩個人，而是更複雜的連鎖問題。在枚竹(劉威葳飾)提出這個要求時，着實不應只推卸在道德倫理範疇上。作為一個母親，正如她所說：“如果作為父母不這麼做，我才是眞的對不起孩子！”合理，不合理；道德，不道德，在這骨節眼上還重要嗎？這個母親沒有殺人放火打家劫舍姦淫擄掠，她只是單純的為女兒的安危出發，為什麼不能被理解和原諒？無可奈何是必然的，但沒必要一味的指責，這個對母親來說絕對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痛。本來“懷孕救女”是很偉大的，觀衆對這個母親也寄予無限的同情，可“生孩子”卻成為戲中的導火線。枚竹曾經打掉了跟丈夫老謝(成泰燊飾)的孩子，現況迫不得已跟前夫再生一個，於情於理對他實在是問心有愧。另一方面，前夫蕭路(張嘉譯飾)的妻子董帆(余男飾)一直渴望有自己的孩子，他卻推搪兩人工作繁忙無暇照顧為由，現在卻為了女兒的病而徵求她的同意，左顧右盼的他令嬌妻怒火中燒，女人也就更不能體諒丈夫的前妻借種生子的荒謬舉動了。

其實，王小帥表示他不想完全反映現實，因為眞實情況比電影還要複雜。我好奇搜尋這個新聞，發覺眞實情況比電影更催淚煽情。相反，導演在戲中刪減了不少這些肥皂劇的元素，把所有焦點集中在四個成年人身上，特別是主動提出“懷孕救女”的母親，那種介乎苦苦哀求和咄咄逼人的張力，不斷在膨脹拉鋸，迫使人推到絕望。片末導演安排枚竹和前夫蕭路的床上戲，血紅色的被單上枚竹露出複雜痛苦的表情，跟一個毫無感情的男人再次結合，本是歡愉的性愛頓變成拯救女兒的手段，每一步都是有苦自己知。最諷刺的是，枚竹的丈夫老謝得悉後，居然還提出共同養育將來新生的孩子，令這本來齷齪的氛圍再抹上一層說不出的苦澀動容。當下就有不少女觀衆為他的無私和寬容而感動不已。到底是現實比較殘酷，還是導演認為面對這人生交叉剔時，人生沒有絕對的失望，絕處或許也可逢生？

電影的眞實感頗強，令人陷入一種抉擇的窘態，這樣的效果都要拜各外表平凡的演員們所賜。劉威葳飾演的絕望母親沒有歇斯底里，強人所難得來還保持一種堅定不移的表現，這正是一個母親為救愛女而逬發的特有氣質。而飾演老謝的成泰燊，那憨厚眞情的表現也是如此令人窩心。

電影並沒有道德批評枚竹的做法，醫生也鼓勵他們作這樣的嘗試，王小帥想借此拍出成年人的無奈和無能為力，新生命的誕生竟是為了救活快要病歿的親姐，能夠成功救活的未知數只佔幾個百分率，再推遠該以怎樣的心情對待這個“後備”孩子，若說是中年人的無奈倒不如說是個人自身的選擇。人走到這個地步已經是再無退路，任誰也不可以左右其意志，只能抬頭挺胸硬着頭皮走下去。電影英名片名為“In Love We Trust”(相信我們所愛的)，愛有很多類型和層次，枚竹對女兒之愛是如此無私奉獻，老謝對枚竹母女也是如此包容，縱使蕭路和董帆有千百個不情願，最後也都相信他們的所愛而妥協。

格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