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新郞

    試效白石體和曹慶鴻

    萬事都何有。記頻年、聽殘津鼓，瞿塘人瘦。初日殘陽都驅盡，蠹卷淒涼癡守。灘聲遠、初心還吼。一去龍沙無歸路，向華鐙、催白行人首。簾角淚，和歌酒。

    羽琌劍氣消沉久。別龍窩、迷樓依駐，怒花成莠。天遣冰輪推塊壘，水繪園中記否。巡虎落、依稀陳九。清絕檀槽春結客。夜涼矣、且付風鬃驟。金縷怨，更誰剖。

    後記：

    開春以來，珠三角商業氣候大轉，做工厰的朋友人人自危。我原久不視事，乃倉促披掛上馬，奔波港澳穗間，日與各方周旋，其中機變，不足為外人道。今閱某報載出身商人的香港著名慈善家田家炳先生言：“無商不奸”。他坦承年靑時做商人不能不為機巧應變之事，但後來覺得與其稟性不合，乃專心當慈善家了。旨哉田老斯言！予亦從商二十年，在商言商，欲辯無言也。機謀絕世之范蠡轉戰商場而終成巨賈陶朱公不是沒有理由的。逐利班頭，權變魁首，商人也。兒女燈前，我頂多換個令大家都舒服一點的說法：逢商必奸或未必，但心比羔羊的商人早就淘汰出局了。世亦有所謂“儒商”者，多年前新儒家杜維明先生也提倡過一陣，但我就不大明白其高義；若眞有，不過是大致(！)遵守遊戲規則的商人吧。瓢飮陋巷不改其樂，擇善固執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儒”——今之知識人(余英時以為“知識分子”一詞極不妥)似與跟潮為先，逐隋煬帝“迷樓”(或物質或精神)為樂的商人無多大通約之處吧？雖然，在平庸的散文年代，那種“儒”恐怕同樣也是孑遺物種了。“不幸”而身為“奸商”者，又無勇氣行田老之善，只好引彼西哲黑格爾之言——“惡”也是歷史前進的動力以自解罷。財重道輕，惡易善難，遂成亙古“人啊人”之歎。適天津師範大學曹慶鴻敎授遠賜《賀新郞》一首以賀我創業二十周年，“明滅幾番淒涼遇”，錦心繡句，讀之殊生感慨。疇昔做厰奔逐燕南趙北，兩遭火劫而三崛起，此中情味，曾被詆為“貪酷”之辛稼軒或知焉。遂以此意成一闋和之。在新派人來說，那是故為別調的“反高潮”了。嗟乎，昔者曾賞白石以硬筆高調寫柔情，今知其不唯才，亦性也；昔亦賞稼軒之詞色笑如花，剛腸似火，今乃歎此是“做事”之人不得不爾之哀衷也。予早歲亦愛羽琌(龔自珍)詩，猶記初讀其“四廂花影怒於潮”句時，乃拍案謂任公“若受電焉”之語非虛。今老矣，怨簫狂劍，欲醉此覺不得，欲謀此境且不能也。琵琶陳九，清初冒闢疆水繪園中舊客也。附曹慶鴻原詞：

    賀新郞

    賀秉和先生創業二十年

    好雨乘清景，送微風、潤沾瓊苑，流連芳徑。鼓瑟吹笙賓朋滿，沉醉濠江逸興。雲龍舞，韶光嘉靖。瑞氣含煙春意暖，有霓紅、閃爍星輝映。臨太液，縱歡慶。

    花深更漏人初靜。歎年來、燈花看盡，對伶俜影。明滅幾番淒涼遇，誰會登樓心境。但悵惘、風雲不定。零落成泥空四面，算如今、天予陶公幸。雞塞遠，夢猶醒。

    沈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