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巴湖的一個夢
印尼蘇門答臘北部的馬達高原的凌晨,夜風吹動森林,枝葉搖晃發出輕微的嘩嘩聲,如詩如夢。
鍾偉華沒有絲毫的睡意,他穿着睡衣獨自站在酒店三樓的小花園裡,微瘦的他正望着美麗的多巴(Toba)湖。湖邊的建築群還有稀疏的燈光,更遠的是湖中的薩摩西(Samosir)島,此時如一幅水墨畫,朦朧的峰巒混合着虛與實。酒店右邊,是一座不高的山,山上的樹木在朦朧的夜色裡,也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鍾偉華參加了這個由華族社團組織的“多巴湖畔以詩會友”的華文文學交流之旅。文友們從世界各地來到馬達高原,下榻多巴湖畔的不拉八(Pematang)市小山坡上的酒店,在酒店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詩歌、書法、繪畫大型展覽、文學創作交流的座談會,各地的文友對這次活動給予很高的評價。
鍾偉華的書法作品得到特別讚賞,他當衆揮毫,獲得一次又一次掌聲。
“老師,可以為我寫一幅嗎?”是美琪,文學交流之旅中的美少女,跟長輩來參加活動,接受中華文化薰陶,在鍾偉華剛寫完一幅書法後休息的空間,她當衆求字。
鍾偉華看到美琪,心跳在莫名其妙的加速,他在開會時已注意到美琪的名字,再見到她時,有似曾相識之感。鍾偉華此刻微笑點點頭,揮起手中的毛筆,寫下一首李商隱的《登樂游原》五絕唐詩,贈送給美琪。
他看她愛不釋手之態,猶如熟悉的身影,他獃獃地望了美琪一陣。
“老師,也為我寫一幅。”另一位文友也向鍾偉華索字。鍾偉華馬上感到剛才失態,再度揮毫,寫了唐朝詩人賈島的五絕詩《尋隱者不遇》。
美琪剛才的神情烙在鍾偉華的心中,他手在揮動毛筆,有點心不在焉,《尋隱者不遇》寫的不大理想,他知道……
“噠!噠!噠噠……”
鍾偉華馬上意識到這是雄壁虎發出的叫聲,是在他背後花園的某個角落,在寂靜的凌晨,這叫聲變得格外響。他沒有回頭看,在熱帶地區生活多年的他,熟悉這種小動物。
鍾偉華想起白晝的遊湖,一艘可坐四十人的遊艇從不拉八市碼頭開出,鍾偉華在遊艇上眺望遠方的薩摩西島,島上山巒起伏,樹木葱蘢。湖面碧波盪漾,藍天與綠水連成一片,團友在艇上唱起一首又一首的華文歌曲。遊艇上有幾個馬達族少年,是遊艇主的家屬,在團友的要求下,他們用印尼語集體演唱一首《星星索》。這首傳遍世界的民歌唱的就是多巴湖。清脆的童聲,表演者沒有華麗的服裝,沒有音樂伴奏,在沒受到現代工業污染尙存原始氣息的高原湖上,使人陶醉。
他留意到美琪也跟着在唱《星星索》,她的笑聲,她的眼神,她的動作,是那麼熟悉,是他夢中常出現的倩影。他茫然,在這如夢如幻的湖面,他有點神志不清,可他知道不是在做夢。
遊艇到了薩摩西島的簡易碼頭,鍾偉華首先下船,熱情地接一個又一個下船的文友。他握着美琪的手,接她下船,她感激地對他微笑,說了一句;“謝謝老師!”鍾偉華感到一種特有的溫情,這種感覺曾經擁有,那是多年前的事,尋覓多年沒結果,在多巴湖畔重現,他意想不到。
此時他的視線從湖面轉到樓下的泳池,泳池旁是餐廳,餐廳旁是小型舞台,此時靜悄悄的。昨夜的“湖光山色營火會”就在這裡舉行,團友在享受富有東南亞特色的自助晩餐的同時,還欣賞由馬達族靑年組成的酒店樂隊精彩的表演,他們唱出:sengko、alusia、sing sing so、lisoi……等一首又一首的印尼民歌,文友們在熱情的印尼歌聲中,排着隊,一個搭着一個的肩膀跳起集體舞來,美琪就在鍾偉華前面,消失多年的一種特殊的感受在此時出現,他感謝造物主,在他枯萎多年的心靈撒下神奇的甘露。
昨夜的歡樂氣氛,隨晩會的結束,歌聲笑聲也隨着停止,在鍾偉華的心裡,歌聲笑聲卻沒有停下來,餘波盪漾,直到凌晨,還在起漣漪……
琪琪,另一時空的琪琪,清秀美麗,喜愛中華書法,猶如太平洋上的一朶美麗的浪花,當這浪花與鍾偉華這塊太平洋中的礁石相擁,綻放一幅幅美麗的彩虹,他們在赤道的海洋中,編織了美麗的靑春夢。
暴風驟雨突然橫掃美麗的太平洋,突如其來的狂風巨浪把琪琪這朶脆弱的小浪花捲走了,琪琪被呑噬,消失得無影無蹤,留給鍾偉華的只是永恆的痛苦回憶……
此時多巴湖上,晨光微露。
背後又是一陣“噠!噠!噠噠……”壁虎的叫聲。
鍾偉華轉身,一頭銀髮,已過花甲之年的他,面露微笑。
在浪漫的多巴湖畔,在一個不眠的夜晩,他做了一個美麗的夢,一個如詩如畫的美夢。
他見到美琪,極似他失去的琪琪,同樣熱愛中華書法。這一切似夢非夢,似琪琪非琪琪,他清醒地知道不是在夢中,也知道,這一切是自己牽強的遐想,他卻沉醉在這遐想之中,他希望時光停留,停留在多巴湖畔凌晨的酒店花園,停留在那美麗的一刻……
許均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