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評話·皮五辣子
一
揚州評話,也叫揚州評詞或揚州說書,是一個人用揚州方言,以扇子、醒木為道具演講故事的曲藝形式。它是在明代市民文學高度發展的基礎上產生的一個曲種,清初在大說書家柳敬亭影響下成為成熟的曲藝形式,到今天至少也有三百年歷史了。
揚州評話流行在江蘇各地及安徽北部許多城鎭,上海、南京、鎭江、丹陽等大城市也都有揚州評話藝人的演出。
揚州評話“在藝術上以描寫細緻,結構嚴謹,首尾呼應,雖頭緖紛繁卻井然不亂見長”;“講求細節豐富、人物形象鮮明;語言口語化,生動風趣。藝人在創造豐富書詞時,還着意渲染揚州本地風光,刻劃一些市井人物形象,增添濃郁的地方色彩”(《中國大百科全書、戲曲曲藝卷》528頁)。
清中葉,揚州評話已經很成熟,很盛行了。成書於1795年的《揚州畫舫錄》第十一卷中,便記錄了身懷“絕技”的揚州評話藝人20多位以及他們的作品。其中“浦天玉《清風閘》”最有代表性。“渲染揚州本地風光”“刻劃市井小人物”這種特點很突出。而且這是揚州評話藝人獨創的、揚州評話這曲種獨有的一部作品。
二
《清風閘》這部書也叫《皮五辣子》。作者浦琳本身便是個傳奇人物。《揚州畫舫錄》卷九、第52條(中華書局1961年版205頁)有他的“小傳”,翻成白話大致意思是——
浦琳,字天玉。“右手短而捩,人稱‘子’”——是個殘疾人。以乞食為生,夜宿火房。稍大時,鄰居一婦人為他說了一房媳婦。那媳婦是從家裡逃出來的,帶來了些妝奩。“子”便不再當乞丐,而去街市當了一名清潔工。過了一年,揚州大東門釣橋南一位賣茶的老太太“授‘子’以呼盧術”,“子”挾這種賭術往賭場中搏殺,“百無一失”、“由是積金賃屋,與婦為鄰”。那老婦有個侄兒,是個評話藝人,每天在老婦家練習說書,“子”長時間耳聞目濡,便也學會了說書。他認為《三國》、《水滸》這些說部,人們聽得太熟了,便以自身經歷,加上所見所聞、假托主人公名皮五,編了一套《清風閘》故事。《揚州畫舫錄》說這套書“養氣定辭,審音辨物。揣摩一時亡命小家婦女口吻氣息,聞者驩咍嗢噱,進而毛髮盡悚,遂成絕技”。
這段話中,“亡命小家婦女”,大概也是浦琳以鄰婦為他說的那個自帶妝奩的小媳婦為原型的。
這是一部帶有自傳性質的評話。
三
《清風閘》的故事:北宋時,富戶皮宏之子皮鳳山——皮五,少時父母雙亡。皮宏留下的家產也因皮五奢賭成性,沒多久便輸光了,皮五成了市井無賴,專事訛詐勒索、強取軟騙。他潑辣佯狂,能沒理攪三分,常把那些富商鹽客,土豪劣紳弄得理屈辭窮乖乖地將錢物送給他,所以人稱皮五辣子。皮五辣子幹壞事,也做好事;打抱不平,常把詐來的錢財接濟窮人。
皮五娶了個媳婦叫孝姑,是因為家庭產生變故逃出來的“亡命小家婦女”。
包公出任定遠知縣時, 夢見孝姑生父孫大理冤魂吿狀,據稱是為養子小繼謀害而死的,包公尋到孝姑,為孫大理昭雪了沉冤,斷遺產為孝姑繼承。皮五也隨之時來運轉,成了富人……
這部書雖然說的是宋代故事,但實際描繪的則是清代揚州的市井風情,寫人狀物,妙趣橫生,深受普羅大衆喜愛。浦琳說這部書被譽為“懷絕技者”“獨步一時”。浦琳之後,龔午亭以說《清風閘》聞名,龔午亭傳子龔小亭有“更有龔家皮五辣,空前絕後一時稀”的評價,龔午亭又傳徒張捷三,張捷三傳徒南松亭……如今說《皮五辣子》的是浦琳第九代傳人——楊明坤。
四
熟悉的讀者或許會問:怎麼無端地談起揚州評話來了?這也有個因由:6月18-26日蘇州舉辦第四屆昆劇、評彈藝術節和第五屆昆曲國際學術硏討會。21日上午,在硏討會休會間隙中,蘇州大學周秦敎授組織了一次自由參加的交流會,新老朋友自由交談,中間也穿揷些聯歡活動;有蘇州大學、香港大學同學曲友唱昆曲,也有其他表演。這其中的重頭戲便是有一段揚州評話。這段揚州評話挺特別。一,一般評話表演都是一個人,內行話叫單檔;可這場評話卻是雙檔——兩個人表演;二,這還不出奇,出奇的是這組雙檔是由一男一女,一個中國人一個外國人組成的;男的是揚州評話演員楊明坤;女的是美州“說書硏究會”的范莉——Cathryn Fairlee。揚州話和英文合說。三,所說的書目竟是幾十年不見的《清風閘》。上世紀50年代出現了一個詞兒:“思想性”。這個詞兒使許多劇目、書目從舞台上消失了。《清風閘》所塑造的皮五辣子這個流氓無產者的形象,自然不符合當時“思想性”這個詞兒的特定內涵,所以幾十年沒人提皮五辣子了。如今揚州評話藝人、浦琳的第九代傳人楊明坤重新整理繼承獨特的《清風閘》,重塑皮五辣子這個特殊的人物形象,說明我們對“思想性”的理解比當年寬泛得多,文藝政策也寬鬆許多。
這些,便是我寫《揚州評話,皮五辣子》這篇拙文的原因。
五
楊明坤和Fairlee說的是《皮五辣子》其中的一個回目“冒充五舅舅”。故事說,皮五賭了一夜,天濛濛亮回家,路過一片小樹林,見一個女子上吊,便將女子救了下來。原來這女子是個童養媳,受不了公婆虐待逃出門來(“一個亡命的小家女子”)走投無路才上吊的。皮五聽罷,打抱不平,將這小女子送回婆家,並吿誡她的公婆,不准虐待媳婦,家庭要和睦……這段故事不出奇,妙在細節有趣,語言極有特色。
楊明坤說皮五辣子,Fairlee說小媳婦(圖一)。形式別致,妙趣橫生,試舉兩例:
比如,皮五救下小媳婦,聽小媳婦哭訴,動了惻隱之心,要送她回娘家,問小媳婦娘家還有甚麼人,小媳婦說父母早已亡故,自己才作了童養媳。原本還有四個舅舅,也都一個個死去了。這段,皮五逐個問“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四舅”;Fairlee回答的四個“死了”卻是四種。我不懂英語,從聽衆反應看,那大概與廣東話裡的“釘咗”、“瓜咗”、“香咗”、“直咗”那種一個意思,多種說法詼諧幽默意思差不多。Fairlee有趣的回答和小媳婦的有趣情態,給聽衆留下深刻印象。甚至走出書場回味起來,也令人啞然失笑。
皮五送小媳婦又回了婆家,小媳婦的公公一見皮五就不知所措了。唯有聽皮五爺吩咐:“以後不准打駡,她身上汗毛十萬八千零三百六十六根,你碰倒一根,我就拔光你的毛;不准讓她幹粗重活兒;不准不給飯吃;要她吃飽,從今天起,她掉一両肉,我就割你一両肉……你記住,我是她五舅舅!”這老頭聽罷,心想:“這哪是她的五舅舅,簡直就是我的五舅舅!”
從此,老頭兒再也不敢虐待小媳婦了,給小媳婦煲雞炖肉,勸小媳婦多吃:“吃罷,閨女,你要瘦一両,你五舅舅要割我的肉呀……”(圖二)。
演出後,我問Fairlee,你用英文說揚州評話最困難的是甚麼?
她說,你問得好。最困難的是在英語中尋找可以與揚州話相對應的詞兒。
穆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