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離上帝更遠？

    二十年前，當蘇聯解體、柏林圍牆倒下，東歐和更多的社會主義國家奔向西方時，有資本主義信徒難以置信地輕掩胸口，說道：“眞的就這麼完了？”不相信抗爭了這麼多年的共產主義，會一夜之間變色。

    二十年後，當金融海嘯席捲全球，幾乎將資本主義的數百年基業連根拔起之際，相信也會有社會主義者作出同樣的反應。尤其當黑人總統奧巴馬上台，其折服全球、廣受頌讚的就職演辭，其旣為美國公民也為全球公民描繪的理想藍圖，被內地的文化人高度濃縮為一句：我們要走社會主義道路！仍然堅守社會主義陣地的中國，又成了唯一可拯救資本主義的說法，也許不是笑話。

    歷史往往以很戲劇性的手法來重複訴說一個眞理——在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再龐大的價値體系、再堅固的意識形態圍牆，都有一夜之間崩塌的可能。如果眞是這樣，那麼，原因是什麼？下一個會是誰？

    故事就從疑惑開始

    最近看了梅麗史翠普(Meryl Streep)的新作《Doubt》，港譯《聖訴》，我認為還是原名的意譯《疑惑》更切合主題。情節簡單，但場景敏感，把近年來越來越多在媒體上曝光的敎區醜聞搬上銀幕。

    當東西方結束冷戰，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的話題已經不再成為敏感的意識形態對壘時，宗敎衝突或借宗敎為名的衝突，無疑成了全球範圍最敏感、最棘手的問題。從2001年美國的“9·11”到最近中國的新疆暴亂，管你信奉資本主義，還是堅持社會主義，對於宗敎問題你必須旣謹愼又小心，但即便如此，還是難保不出問題。

    撇除政治與種族的因素，宗敎問題所以棘手，其相對封閉的體系是關鍵之一，要麼缺乏外部壓力，要麼對外部壓力反彈極大。如果這個相當封閉的體系內部，沒有足夠的自我查找問題和修復問題的能力，它最終會走向何方？最終會對體系以外的世界產生什麼影響，這個問題不敢亂想亦不能不想。這也是《疑惑》所要疑惑的問題。

    故事不是發生在今天，卻講述近年來陸續被媒體披露，似乎也不了了之的神父褻瀆男童的醜聞。電影總愛將矛盾推向尖鋒，男童本身有同性戀傾向，而且是敎區學校首個錄取的黑人男童。在當時的西方社會，敎區學校錄取黑人男學童，大概與黑人當上總統一般地具備種族平等的象徵意義。

    神父在周日禮拜上以“疑惑”為題，講到了每個人內心都難免會有疑惑。敏感的資深修女梅麗馬上意識到神父借題發揮的背後可能隱藏着什麼。終於，年輕修女發現神父與敎會學校裡唯一的黑人男童有不尋常接觸。梅麗與神父正面交手不果，轉向男童家人，卻發現男童本身就有同性戀傾向。在那個黑人、同性戀仍受歧視的年代，男童的家人不想把事情鬧大。最後，梅麗選擇用一個謊言迫使神父默認自己的罪行，並黯然離去。

    稍為離開上帝一步

    梅麗何以如此敏感，單憑年輕修女一面之詞就深信神父有罪？電影特別用了幾個場景來交代這不是偶發和孤立的事件，包括梅麗早已對神父們不甚檢點的個人行為看在眼裡。而在梅麗看不到的地方，觀衆也能看到與修女們嚴守清規截然相反的神父們的自我放縱。故梅麗早就開始擔心，敎區內(或許是更大的範圍)遲早會出問題，男童事件不過印證了她對暴風終於來臨的預期。

    套用宗敎的故事，自從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後，人的內心就有了天然的惡種子，只要土壤適合，它就會發芽生長。伊甸園裡那棵邪惡的蘋果樹和樹上的毒蛇，其實一直在考驗着世人。神聖的殿堂尙不能免俗，則同樣作為價値體系的共產主義在東歐的崩塌，資本主義在西方的破產，大概都能從這裡找到基因。可惜的是，兩個陣營都缺少了雙眼銳利和強悍的梅麗史翠普。

    年輕修女得知梅麗用一個謊言讓神父認罪，非常吃驚，修女怎麼能說謊？梅麗的回應可圈可點，“為了追查犯罪，有時候你要離開上帝一步。”

    不管是在宗敎領域，還是任何其他的信仰，這樣的說法有着顚覆的意味，也是一種警醒。到底你是向信仰靠攏，還是迷信象徵體？到底是在傳播信仰，還是借上帝之名，做遠離信仰之事？曾經離開上帝，是為了更靠近上帝；而相反，你迷信上帝，卻放過眞正要捍衛的東西，行上帝吿誡之行為，哪裡還有上帝？更重要的是，有沒有一種力量時刻在警惕着遠離上帝的危機。

    就像資本主義的發展指標(至少在近代)是資源的有效率分配和利用，並不為了讓一些人可以盡可能的貪婪。而共產主義的出現，原也是為了讓所有人可以更公平地享受資源，不是為專權或極權而開路。可是，為什麼到最後都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誰是敎宗並不重要

    然而，讓強悍的梅麗更加疑惑並最終崩潰的是，那位照理不容於聖堂亦不容於世人的神父，卻獲得了知情主敎的擢升。

    至於元氣大傷的共產主義，如今正在中國的市場經濟背後休養生息，資本主義似乎亦要借助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養份來起死回生。人們或會好奇，為什麼在經歷了很長時間的內耗，幾乎到了一窮二白的地步後，中國仍然能夠成為共產主義的有力陣營，並且成為資本主義的合作伙伴？

    電影裡有一情節頗具深意。梅麗質問年輕修女：“為何不把敎宗的相架掛在黑板上方？”年輕修女非常疑惑：“那是上一任敎宗。”

    “是誰不重要，關鍵是妳轉身面向黑板時，能從玻璃的倒影中看到後面的學生有沒有在佻皮搗蛋。”

    這是梅麗史翠普說的。

    曾    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