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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F03版:文化演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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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對音樂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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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報紙日期:
2009 9月24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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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對音樂的詮釋

代百生
王健
湯沐海

    “表演”對音樂的詮釋

    ——從澳門樂團新樂季開幕音樂會再談如何欣賞音樂

    9月13日晩,澳門樂團“王健相遇湯沐海”音樂會在澳門文化中心綜合劇院隆重舉行,演奏曲目包括:格林卡《魯斯蘭與柳德米拉》序曲、肖斯塔科維奇《第一大提琴協奏曲》op.107、柴可夫斯基《b小調第六交響曲“悲愴”》op.74,由指揮家湯沐海執棒,大提琴是王健。澳門樂團2009-2010新樂季開幕音樂會,為聽衆調製了一場濃郁俄羅斯風情的盛宴。

    久聞指揮家湯沐海與大提琴家王健的盛名,也聽過他們的一些唱片,但親臨現場觀看他們的演出尙是第一次,的確被現場氣氛感動,在享受音樂之餘,產生若干思索,遂成此文。

    一

    開場曲是格林卡的歌劇序曲。音樂響起,我,相信當然也包括全場觀衆,立刻被深深地吸引,不僅僅是被樂團以精湛技巧所演奏的音響,也被指揮那豐富、精彩的身體語言——湯先生激情四溢,不用總譜而對音樂胸有成竹,在指揮台上對各個樂器聲部“指手劃腳”,時而還邁出輕盈的舞步。雖然他背對着觀衆,但從偶爾的側影中還可以看到其面部的“眉飛色舞”。音樂的起伏跌宕所表現的喜怒哀樂、場景變化,不僅充盈着聽衆的耳朶,也在聽衆的眼睛裏被一覽無餘。而音樂裏充滿的喜慶、狂熱以及生氣勃勃,作為本場音樂會的序曲乃至澳門樂團新樂季的開幕首曲,的確讓人振奮。或許這也是樂團的一種精心設計?

    王健帶着他那招牌式的迷人微笑上場了。當他坐定,懷抱大提琴仰首的時候,微笑不見了,代之的是嚴肅的、深沉的面部表情,手中噴薄而出的四音主題帶有侵略性和某種不安,不斷地發展。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中間那段大提琴獨奏,演奏家面部痛苦的表情已經讓現場氣氛幾乎窒息,而其手中流淌而出的幽怨輓歌更是打動心靈。王健對音樂悠長的氣息以及豐富的力度極佳控制——例如其在高音區的泛音演奏氣若遊絲,常常讓人不得不屛住呼吸,去用心感受每一個音符的魅力。大提琴的孤獨吟唱展現了一顆孤寂、悲傷的心靈,現場幾乎座無虛席的觀衆席異常安靜,似乎所有人都被音樂中流淌的以及獨奏者面部表情流露的孤寂悲傷而深深震撼。大提琴與鋼琴輕柔如幽靈般的對話,打破了這種“可怕”的孤寂,音樂逐漸發展,獨奏家的面部表情也開始豐富起來,也將我們帶出了剛才那種孤獨、壓抑的心境。

    一曲終了,被音樂感染得如癡如醉的觀衆顯然不願意在陶醉中醒來,熱烈的掌聲使得王健多次返場謝幕,並加演了兩曲。尤其是第二曲,是中國聽衆耳熟能詳的二胡名曲《二泉映月》,在大提琴拉來,少了二胡特有的那份滄桑,但也別具韻味,最後那句停留在徵音的弱奏旋律,彷彿對蒼天的無力且無奈的質問,長久地縈繞在人們的腦海。王健以其演奏的美妙音樂征服了聽衆,讓人們充分領略到了大提琴這件低音樂器的歌唱本色,從音樂會場外王健唱片簽售的火爆就可窺見一斑。

    下半場的《悲愴交響曲》是我最愛的交響音樂之一,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欣賞,細細體會作曲家敏感細膩的心靈。音樂中那種不安的情緖以及對命運的無奈,從憤怒的吶喊到悲哀的嗚咽,常常能激起我們對現實生活的無限感慨與情感共鳴。但今次現場聽來,卻沒有了這種感受。似乎是樂隊的排練不夠充分,儘管指揮家在指揮台上還是胸有成竹、駕輕就熟,但樂隊的音響顯得整部作品的力度變化不夠豐富,在全曲中擔任重要角色的銅管聲部有時候表現欠佳,一些樂隊全奏之處甚至有些亂糟糟的感覺。

    此外,必須指出的是,節目單中文曲目簡介令人遺憾地將肖斯塔科維奇的大提琴協奏曲的調號“降E大調”錯寫成“E大調”,幸虧隨後的英文解說中還是正確的。

    二

    音樂會現場,尤其是上半場,指揮家有豐富的身體語言,獨奏家有豐富的面部表情,可謂喜怒哀樂,盡於言表。音樂家的這種“表演”對現場氣氛的調動以及對增進聽衆對音樂的理解無疑具有很好的作用。

    音樂是表現的藝術。如何表現,體現了音樂表演藝術家對音樂的理解和個人的表演風格。內斂沉穩者如霍洛維茨,在舞台上坐如鐘且面無表情,但所有的情感從指尖流出;外向激情者如郞朗,豐富的身體動作和面部表情無疑是對其所理解與表現的音樂的“附加說明”,讓人一看便知。有人欣賞前者,認為音樂主要是以音響說話,不依靠任何附加的表演而能打動人心方為上乘;有人喜歡後者,認為這種表演更具現場氣氛和感染力,否則不如回家聽CD。正所謂蘿蔔靑菜,各有所愛。竊以為,只要是“樂從心出”,身體動作與面部表情不是為了外在的表演而做出的誇張的矯揉造作,而是出自對音樂的深刻理解身心合一的自然流露,指揮家與演奏家的悲喜形於色又何嘗不可呢?這種自然流露的肢體語言不僅有助於表演者進入藝術創造的空間,也可以作為音樂闡釋的一部分,有利於觀衆通過視聽結合來理解音樂。

    筆者曾寫小文《繪聲繪色的情人節音樂會》(《澳門日報》2009-3-5,E3)討論過視聽結合欣賞音樂的利弊。但看現場音樂家的“表演”與看舞台的背景畫面所產生的對音樂欣賞的提示與情緖感染作用不可同日而語。音樂表演藝術家的身體語言形成的“表演”是音樂家本人對音樂的理解與詮釋,傳遞給觀衆的資訊是直接的、即時性的,而且往往只是一種情緖,聽衆在這種情緖的浸染中依然具有主觀的想像空間。這充分體現了音樂是動態的、表情的藝術而不是靜止的、描繪的藝術的基本特徵。而舞台的背景畫面,常常是靜止的、描繪性的,即便是由本場音樂會的指揮或演奏者親自挑選的,也是歷時性的,即挑選當時與演奏現場的時空結構不一致,對音樂的理解與詮釋可能有差異。更何況如果是作曲家、演奏者之外的第三者挑選的畫面,所傳遞的資訊只能是挑選者自己對音樂一時的理解,是間接的。背景畫面所傳達的間接性的、歷時性的資訊很可能與表演者演奏現場對音樂的詮釋有出入或不同步,觀衆要想“聽”出畫面的內容,就只能勉為其難了,而視覺感知的直觀性常常會使畫面的內容限制聽覺體驗的想像。

    事實上,音樂欣賞作為一種極為普遍的音樂行為,具有主觀色彩和情感效應。“主觀色彩”強調音樂欣賞是一種藝術審美,是感性的體驗,而不是科學的認識,其根本方式是聽覺的感受與心靈體驗,欣賞者有年齡、性別、經歷、文化素養及音樂知識水準的不同,所屬民族、地域的不同,平時形成的欣賞習慣的不同,欣賞臨場的心態不同,形成了千差萬別的音樂欣賞心理態勢。同一首音樂作品,不同的人感受必定是不同的,正像人們常說的:“有一干個觀衆,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即使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裏對同一首樂曲的感受也可能不同。“情感效應”不僅指不同的音響刺激可以誘發不同的生理與心理反應,這是人的一種直覺本能,而且指欣賞者的主觀感受與周圍環境也可以誘發情感效應,例如欣賞者在聆聽時,無意中將音樂資訊同某一過程聯繫起來,按個人願望來接受和感受,形成自己的情感體驗;而當許多人在一個聲場(例如音樂廳或廣場)聆聽音樂,可能受到群體情感資訊的連鎖反應而與個人單獨聽音樂音響時的效果迥然不同,稱作為音樂聲場的群體效應。衆多的流行音樂現場Fans High翻天,就是群體效應的影響。而本場音樂會中指揮家湯沐海與大提琴家王健的身體語言表演,帶給觀衆直接的情緖感染,形成全場喜氣洋洋或沉寂壓抑的氣氛,也是群體效應的體現。

    音樂欣賞也是欣賞者情感的體驗過程。情感體驗包括對作品所表達的喜怒哀樂等的直覺體驗,還包括對作品情感內涵的理解。前者可以由音樂的各種表現要素(如節奏、速度、力度、音強、旋律等)形成的音響刺激直接引起人的生理、心理反應,形成一種直覺性的體驗。只要主動地聆聽音樂(不同於僅僅將音樂作為工作的背景音響而形成的“被動地噴灑”),就可以形成這種體驗。在音樂會現場,這種直覺體驗由於音樂聲場的群體效應而更為顯著、強烈。後者則可以通過反覆聆聽以及對樂曲產生的社會環境、作曲家的生活經歷、創作意圖、藝術風格、體裁形式等知識的了解,是情感體驗逐步深入,達到對作品情感內涵的理解。音樂會節目單中的Program notes 常常就是為觀衆即時提供這類資訊,以幫助理解音樂。

    有音樂心理學家認為,音樂欣賞者是音樂經驗的積極參與者,他不斷地基於過去的經驗而產生預測或是期待,並對從先前出現的聲音中所接受的聽覺資訊加以解釋,所以,音樂欣賞者是“對來自環境的資訊的收集者和解釋者”。

    筆者突發奇想:很多人不願意走進音樂廳是因為自嘲聽不懂古典音樂,其實只要你來到音樂會現場就大可不必擔心,“聽”不懂音樂還可以“看”音樂家的表演,透過看表演與聽音響結合,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音樂。倘如此,我們是否應該放下不懂古典音樂的自嘲或自卑,勇敢地走進音樂廳,為自己尋覓到另一塊精神享受的空間?在音樂廳現場,音樂家的“表演”與音樂音響的刺激形成的“看、聽結合”,加上音樂欣賞的群體效應,要比獨自聽錄音來理解音樂容易得多。沒有音樂背景知識也沒所謂,節目單上提供了必要的資訊,現學現用又何嘗不可?日積月累,不就成了欣賞音樂的行家裏手?

    願更多的人放棄成見,走進古典音樂廳,快樂地享受音樂!

    (作者為澳門理工學院藝術高等學校副敎授)

    代百生

    (圖片來源:文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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