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直都在
小時候,我很喜歡乘爸爸駕的車。
爸爸的車開得很快,他常常說,他的車是蝙蝠車。
因為我年紀太小了,不能坐副駕駛座,可是我卻一直很想坐。於是當爸爸在我們家的停車場泊好車後,便會讓身型尙細小的我從後座“爬”到副駕駛座。於是坐在副駕駛座的我便會好奇地打量駕駛座上的一切。
“這個叫自動波嗎?上面的英文字母有甚麼意思?”
“下雨時的水撥是怎樣出來的?”
很記得有一次,爸爸停下車後,我照例從後座爬到副駕駛座。坐好後,他突然指着CD播放器說:“聽這首歌,我總會想起你奶奶。”
奶奶,在我很小的時候已經去世了,但我還依稀記得和她一起的片段。我在小學六年級曾參加過《澳門日報》童眞版舉辦的徵文活動,那篇文章寫的就是奶奶,我記得那時爸爸看着報紙上我的文章,哭了。
在那之前,我只看過一次爸爸哭,就是奶奶去世那天,那時是第二次。
爸爸對奶奶,應該有很深厚的感情吧,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我還記得當時爸爸播的那首歌怎樣唱,因為我聽着聽着,除了想起奶奶,也想起已去世的外公,竟哭了。後來我知道那是林子祥的《追憶》,於是問媽媽取了歌詞,背下來。
童年在那泥路裏伸頸看一對耍把戲藝人
搖動木偶令到它打觔斗使我開心拍着手
然而待戲班離去之後我問
為何木偶不留低一絲足印
為何為何曾共我一起的像時日總未逗留……
曾經在一起的不等於永遠也會一起,總會有離別的時候。不過,只要曾經在心內留下痕跡的,就算分離,其實也能在一起的,是嗎,奶奶?還有,現在應該和奶奶在一起的外公。
雖然我們看不見他們,但他們一定在天空某處,靜靜地看着我們。也許他們是陽光、是微風、是雨水,在我們不知不覺間,以另一種方式,擁抱着我們、守護着我們。直到現在,當我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看見那一顆兩顆不易被發現的星星時,總會不自禁地想起小時候,媽媽吿訴我們,奶奶和外公在去世後,變成星星,每天都在空中看着我們。
雖然時至今天,我知道這個說法並沒有科學根據,但每每望着星星,我在心中都會默默地唸:“奶奶,外公,你們好嗎?”星星彷彿就是奶奶和外公延續的生命。
他們,一直都在。
也許,已故的人化為星星的這個說法,並不只是為了哄孩子,而是人們利用星星,寄託着自己對已故的人的回憶。人們利用星星,勾起無限回憶和思念;又利用回憶,使死去的人繼續活於現在的記憶當中。
就好像,他們,一直都在。
當人的心臟有一天不再跳動,身體任何器官再沒有反應,醫學上的確認死亡,代表這個人離開了世界。然而生命,卻未終結,直至這個世界再沒有人記得這些離去的生命。他們雖已成為過去式,但仍活於現在、活於認識他們的人的記憶裏;他們會化為空氣,擁抱着他們所想念和想念他們的人。
任何事物的動作,即使無聲無息,也總會留下痕跡。他們即使留下時無聲無息,他們即使無聲無息地、以另一種方式陪伴我們,仍能透過在回憶中留下一絲絲足印來吿訴我們,他們還在。他們就是空氣,擁抱着每一個人的空氣。
雖然奶奶和外公,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抱着我,牽着我的手。然而我知道,他們,一直都在。
他們對我的觸摸,是和他們一起的回憶,暖暖的,直達心房。然後,化成思念的眼淚,溫熱的一行行,滑落。如同他們溫暖的手,輕輕撫摸着我的面頰。
他們,一直都在。
思 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