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再添肉緊

    ——和梯亞《短暫悠長    那年中國》

    （一）

    別人還在苦刨三兩冊英語讀本的時候，梯亞已自擁書城，獨樂三壁的外國文學作品了。就記憶所及，三十年前，他偏好現代主義（“後現代轉向”乃後來的事），英法日的作品，凡能搜羅到的，幾乎都讀了。別人開始半知一解文學的時候，他已左右開弓，捕風獵影起來了，而且還非常的牛，使用先進攝影器材，例如錦囊A1（當年的音譯尙未淪落至匠氣十足的“佳能”）——據說後來照相機還掉進了某個湖裡（所以在更多年以後，在陸上失手摔壞藝康F1.2光圈的標準鏡頭，不足為奇）。別人學會拍照時，他已轉投舞台表演和電影製作了——閒來猶念仍在懸樑損髮刺股添疤的故人，問道：文學，還沒唸夠嗎？

    論資排輩，他是師弟；若論學識，則是師兄；若論才氣，肯定是大師兄——誰敢像他那樣，兩腳分穿不同顏色的襪子，閒來大搖大擺，進出於，甚至住在，隱於市的，大家敬畏的，精通四種語言的譚老師的家裡，而且偶爾和他抬槓？

    （二）

    梯亞也愛讀《莊子》，所以不肯老呆在書齋裡，常作逍遙遊。

    現代書生遠遊，除了攜書，也帶上蘇珊·宋塔格（Susan Sontag）稱為“武器”的照相機。在宋塔格看來，攝影與旅遊是同時發展起來的兩種現代活動，俱與觀看、理解、掌控世界的慾望有關。她對照相機似乎暗懷敵意，曾斷言：每次拍照，都是一次委婉的襲擊；使用相機，有如開槍，可以釋放人們潛藏的攻擊天性。以前白人到非洲狩獵，現在則到那裡獵影，殊途同歸。此說固然有理，不過大概也與英語的比喩（“開槍”和“拍照”的動詞都是to shoot）、美國的槍禍和帝國主義行徑所引發的各種聯想有關。

    換個心平氣和的角度，集體的旅遊可以是個人的旅行，攝影也可以是沒有火藥味的創作，理解自己的方式，甚至修行。布列松（H.Cartier-Bresson）年輕時曾周遊歐陸各國，他並不認為自己在旅行，而是“四下走動”（Move about），緩慢的遊蕩。時間，於是成了他的攝影理念中最吊詭的因素：一方面他以悠閒心情感受與體會當地生活，時間彷彿可有可無的存在；另一方面，他等待偶遇，那個決定性的瞬間，然後按下快門。阿蘇廉（P.Assouline）在布列松的傳記裡評曰：布列松的旅行看似無意義，實則相反。此種依憑直覺的無為等待，不擾現實的拍攝策略，套用李昱宏的話，其實體現了一種禪意。

    梯亞的慢條斯理，頗近大師風範。攝於平遙三輪車上的牆頭人影（183號），就有這種道行。

    （三）

    影集裡最詭異的一張照片，當為攝於北京的46號黑白作品。照片用了平實的標準鏡頭（接近人眼的視角），常人站立的視點，四平八穩的構圖，將中國日常生活裡最平凡無奇的一刻記錄下來。然而，這寫實的瞬間，卻充滿了超現實的氣氛：居中的古老城門，底下無懈可擊的摩登馬路和街燈，還有前景那分列兩排，危然肅立的七名公安，以及他們拖得長長的、橫過路面的身影，令人疑幻疑眞，難辨虛實。梯亞為文添注，疑此即《去年在馬倫巴》（L'Année dernière a Marienbad）的場景，可謂一語中的。秩序井然的中國，疑似錯亂的個人記憶，難道不正是當下的（超）現實？為了凸顯此張珍貴照片，實應頂着“借用西半球行尊之唾液”之譏，將攝影集易名為L'Année dernière en Chine。

    攝於江蘇東山鎭的東山陸巷小學組照（188至191號），是圖文相襯，並輔以音效的佳作。照片只展示學校樸實之外觀與內貌，人影全無。牆上所見，為馬列相片；黑板所書，是學生作文。以下一段描寫，為無聲的中國畫面，配上類似五四時代的聲軌，空靈得叫人心寒：“東山陸巷，寧靜得出奇的地方，在太湖邊上。那天在鎭上穿梭，罕見人，不出二十之數。忽聞朗朗讀書聲，見是小學，好奇入內。一切都很破舊，卻很整潔。或許是回音的關係，竟然找不着聲音來源，也見不到一個學生，讀書聲依然。……只見牆上黑板寫着標題‘烈士墓前’的文章。忽然打了個冷顫。”

    攝影集以黑白照片為主，彩照只有寥寥數張；題材環繞人文風景，自然風景並不多見。梯亞喜歡的山水之作，大概是“美絕人寰”的旅順天水一色（162號）。至於其他地方呢？他提到污染問題，然而語焉不詳，只說“不忍再添肉緊”，此處姑且存而不論。

    （四）

    梯亞旣勤奮，也懶散。若無親戚好友催促奔走代勞，這本攝影集恐怕難以成事；這批作品，大概也就永埋檔案裡，成為憾事。

    攝影集以中國為題材，旣令人意外，也屬意料中事。從照片所見，無論河邊垂釣、站台歌舞、公路牧羊、延安乞丐、公廁標示，還是廢墟前的小攤檔，他關心的是中國百姓的普通生活。在這些平凡到令人失語的日常生活場景中，唯一的亮點大概就是直闖鏡頭的孩童和他們肆無忌憚的笑容了。梯亞童心未泯，少年中國之記憶，似乎不遠。

    日前與譚老師聯繫，方知老師的記憶力已開始衰退。為免“年紀老大”的梯亞遺忘，顧不得破壞文氣，也要在此叮嚀一句：書出版時，別忘了去看望老師，並給他親手送上這本漂亮的攝影集。

    《短暫悠長   那年中國》新書發佈會

    時間：10月24日下午三時

    地點：邊度有書

    文／凌  鈍                  圖／梯  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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