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厰人物
張祖翼《清代野記·海王村人物》,先對北京琉璃厰在清乾隆年間成為市肆之後的熱鬧景象作了如下描寫:
凡骨董、字畫、碑帖、南紙各肆,皆麇集於是,幾無他物焉。上至公卿,下至士子。莫不以此地為雅遊而消遣歲月。加以每逢鄕、會試放榜之前一日,又於此賣紅錄,應試者欲先睹為快,倍形擁擠。至每年正月初六起至十六日止,謂之開厰甸,合九城之地攤皆聚於厰之歇地,而東頭之火神廟,則珍寳、書面、骨董陳列如山阜,王公、貴人、命婦、嬌娃,車馬闐塞無揷足地,十日乃至。
接着,張祖翼筆鋒一轉,說起了琉璃厰的人物:
此厰肆主人所以皆工應對,講酬酢,甚者讀書考據,以便與名人往還者不知凡幾,不似外省肆傭之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也。
張祖翼列舉了他出入京師三十年在琉璃厰見過的店舖人物,有:志節高尙的琴師張春圃,專心鑽硏金石之學的劉振卿,擅長鑒定彝器的李誠甫,諳熟碑帖的李雲從、袁回子,了解古錢幣的劉氏父子,對書籍版本目錄如數家珍的李雨亭、饒某、李蘭甫、談篤生等等。
最後,張氏為新學興起之後,店舖裏開始出售石印、鉛印圖書和科學儀器之類東西,博古、好古之士日漸寥落,將成廣陵散之勢,發了一通感慨。
我二十餘年前初到北京的時候,張氏所描述的琉璃厰熱鬧景況已經完全見不到了。但是,相比較而言,它仍然是當時北京好古、愛書之人最喜歡光顧的一個去處。那裏有不少古玩店和書店。海淀圖書城出現之前,琉璃厰是北京市書店最集中、文史古籍最齊全的地方。我或獨自,或約上一二嗜書好友,騎一小時自行車,到那裏逛上兩三個小時,看幾眼眞假莫辨的字畫骨董,買幾本新近出版的文史圖書,然後再騎一小時自行車返回。這樣的事情,一年平均得有三四回。海淀圖書城開張、海淀一帶書店驟增之後,我就只有陪同友人訪古觀光,偶爾去過琉璃厰幾次。當然,後來很少去琉璃厰,除了不再需要到那裏買書、潘家園古玩市場興起使琉璃厰進一步衰落等原因之外,可能還有一個原因:年歲漸長,二十歲剛出頭時那種幾十里地騎上自行車就出發的不知苦累精神,也在日漸減少。我雖然沒有見識過琉璃厰最繁華時期的景象,但是,琉璃厰於我,多少也有點由盛而衰的變化跡象。因此,張祖翼的感慨,我也頗有同感。
張祖翼所列舉的海王村人物,我當然一個也沒有見過——見過才怪!但是,類似的人物,我是見識過一位的。
剛到北京那一年,我在來熏閣古籍書店看到周祖謨先生的《唐五代韻書集存》,精裝十六開本,上下兩冊,定價五十三元四角,相當於我一個月的生活費。一番猶豫之後,我還是買了下來。我的“豪舉”引起了店裏一位老職員的興趣,他主動跟我交談。這位職員姓王,我叫他“王師傅”,他叫我“小丁”。王師傅在了解過我的專業和工作情況後,表現出頗為讚賞的樣子,連聲說“年輕人能坐冷板櫈鑽硏冷僻學問,很了不起”。他說自己跟周祖謨先生相熟,表示很願意介紹我跟周先生認識。看他熱情的樣子,似乎只要我點個頭,他馬上可以帶着我去北京大學叩周祖謨先生家的門。
周祖謨先生雖然一直沒有去拜見,但是,每次去琉璃厰,我差不多都要去來熏閣轉一圈,遇到王師傅就隨便聊幾句。每次他詢問我最近讀什麼書、做什麼硏究之後,總要誇我一兩句。
有一年冬天,是個星期日,我又去那裏買書的時候,王師傅忽然詭秘地把我拉到一旁,悄聲道:“小丁,我介紹你認識一個也很愛讀書的人。”出乎我的意料,他介紹的是當時的文化部副部長高占祥先生。高占祥先生穿着呢大衣,氈帽壓得很低,顯然是怕別人認出自己,跟他交談,使他無法自在淘書。高占祥先生跟我一番交談的主題是,有些書定價太高,他也買不起。他那個時候最感興趣的是美術方面的書。
打那之後,我偶爾去琉璃厰,就再也沒有看見過王師傅了。我猜他已經回家安度晩年去了。我見他的時候,他就是退休後被返聘回店工作的,已經六十多歲了。算起來,王師傅現在該有八十多歲了。我覺得,他應該還健在。他是我居京二十餘年見過的最和藹、最熱情、最有古意的書店職員!
启 陣(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