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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E04版:鏡海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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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報紙日期:
2019 8月28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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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耕時代的讚歌

廖偉棠

    農耕時代的讚歌

    海子已經去世三十年了,他依然是過去三十年來中國詩歌裡面,最善於寫農村的人。當然他是農村的孩子,但他的詩那種力度、那種狂野的想像力、那種高遠的超脫,看起來是很不農村的。

    不過他寫到農村的時候,他是最深情的,而且最能深入農業文明的某種精神內核,真正地挖掘農業文明的光芒在何處。所以他被稱為中國農耕時代的“最後一位抒情詩人”,就像俄羅斯的葉賽寧一樣,他所寫的必然是哀歌。

    但當他身處一九八○年代末、九○年代初這麼一個時代的巨大的斷裂衝擊之下,他寫出了非常強有力的一首農耕時代的讚歌,一首超短詩《日光》。

    梨花在土牆上滑動

    牛鐸聲聲

    大嬸拉過兩位小堂弟

    站在我面前

    像兩截黑炭

    日光其實很強

    一種萬物生長的鞭子和血!

    我突然發現,這個遠在安徽農村的孩子,他所書寫的北方黃土文明裡的農村,跟我小時候所經歷的華南、嶺南一帶的農村有它相似的地方,那種熱辣辣的生命力,那種潑辣勁。

    太陽在這裡是毒辣的,但萬物是歡欣地去迎接這個毒辣。何以見得呢?前面所寫的“梨花”和“牛鐸”,“牛鐸”就是掛在牛脖子上那個牛鈴,這兩個其實是光的一種通感。

    首先,我們看到這個梨花,它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牆上滑動的。就像太陽光的白色光斑一,隨着太陽的運轉,它在土牆上面也不斷地變化。而且最關鍵的是“土牆”,不是在什麼玻璃幕牆,不是什麼水泥混凝土牆,而是一面最質樸的土牆。

    土牆跟日光之間發生了一種化學反應,好像直接就在牆上催生了這些梨花一樣。然後牛鈴的聲音是清脆的,清脆是因為它隨着牛的腳步,一步一步、一顫一顫地傳送到我們耳邊,就跟陽光一樣。它帶着一種節奏感,而這種節奏感來自於勞動。

    接着被陽光打動的,當然還有這個回鄉的“我”,下面這兩句的小場景,其實是可能在內地每一個從農村出來到外地上學的人,放假回鄉時都會經歷的——兩個小堂弟,作為農村的代表,作為詩人出身的一個隱喻,站在了他的面前,像兩截黑炭。

    這兩截黑炭也是陽光的比喻。用黑來比喻光,非常的強有力,類似的比喻我只在《荷馬史詩》裡見過,《荷馬史詩》裡面說“太陽神阿波羅從雅典的山上往山下走下來,就像黑暗降臨一樣。”

    沒有人這麼大膽,拿完全相反的東西做比喻,拿黑暗比喻太陽神。這裡拿黑炭來比喻日光,不只是日光,而且是農村,整個農業文明的一雙炯炯的目光,它逼視着我們的詩人,我們的詩人也坦然地接受它的逼視,這目光好像在陽光下燃燒起來了,最後把人的生命變成了兩截可以繼續燃燒下去的黑炭。

    而被這種目光所逼問的人,其實同時接受着陽光的再次洗禮,才能得出最後這一句話,陽光是鞭子和血,鞭子是呼應牛的,血是呼應牛和梨花兩者的,當然,這也同時敲打在我們身上。

    一個出身於農村的詩人:海子,他本身帶着一種負疚感——我如何能回饋我的鄉村?就像鞭子抽打在他身上的時候,他覺得他要把全部血脈,全部血都噴張起來,讓自己的強大意志生長起來,這才對得住自己所離棄的農村。

    的確,海子通過他的詩,通過他的生命,通過他後來的影響,他對得住。

    廖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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