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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C05版:新園地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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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天邊的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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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報紙日期:
2021 7月25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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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天邊的方言

譚健鍬

    天邊的方言

    我們小時候最常嘲弄的,是講鄉下土話的農村同學。中小學時,學生間的通行語是本地城鎮方言,而當我們遇上講廣東話的同學時,潛意識裡便有點低人一等之感,偏偏遇到課堂上結結巴巴地用農村口音回答問題的同學,又報以無甚惡意的嗤笑。

    不知從何時開始,廣東話也開始走下坡。在廣東話的母地——廣州,公眾場所尤其是學校,通行的是普通話。我的同鄉定居廣州,他們的後代不僅不會家鄉話,甚至廣東話都不會講。

    只有在澳門和香港,人們說起正宗的廣府粵語才那麼理直氣壯。

    這天,我手術台上的澳門病人卻不講廣東話。

    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無論我們怎樣用廣東話與她聊,她都只能用鄉下土話對之。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了。在澳門這座移民城市,司空見慣。

    老太太的土話,似是我家鄉新會的方言分支——雙水話。那也是我爺爺、奶奶的方言。他們,還有我姑媽,一輩子都無法改掉的鄉音,隨時隨地都告訴身邊人——他們來自新會下面的那條鄉村,他們曾是農民。

    鄉音也許是一個人最根深蒂固的標誌,無論經歷過什麼、去過哪裡、飽嘗過多少大風大浪,鄉音始終在跟時間的漫長賽跑裡不離不棄。哪怕褪色了,也總是頑強地殘留着鮮明的特徵,讓同鄉者驟然找到熟悉而溫暖的感覺,就像童年時母親親手做過的美味。這時候,說話者常常一無所知,還以為自己在模仿着城裡的“高級語言”,但聽者有意!

    我爸年輕時也說這種土話。媽媽和我除了嘲諷,就是一個勁兒地勸他戒掉。後來,他就不說了,改說我們那兒的城裡話。

    可今天,我不再為這種土話而羞恥。儘管我自己不願說,也不會說,但我不反感老太太不停地用土話念叨着。那,是多麼熟悉的味道,就像我奶奶還活着似的。

    我還想起姑媽。她在香港生活了四十年,但仍然改不掉這一張口就暴露身份的方言。曾經,她是那樣的年輕、健壯和漂亮,如今卻反不如眼前這老太太,她早已滿頭白髮、羸弱癡呆,連子女都認不清了,更談不上認得我啊!現在,她正孤獨地躺在香港的老人院,只有這一口無法磨滅的方言,在忠實地陪伴着她度過餘生。

    老太太如實說出她的籍貫,果然在我爺爺奶奶那條村子附近。很多時候,我們和病人聊天是為了分散他們的注意力,減輕穿刺動脈時的痛覺。然而今天,我和老太太聊得太多,好像,奶奶的魂魄就附着在她身上似的。我並非在那條村子裡出生、長大,但我深知那是爸爸、爺爺和祖先的根基,也是我的血脈,儘管祖先默默無聞,儘管他們沒有留下關於自己的片言隻語,哪怕是名字。

    我這次的穿刺操作異乎尋常地認真,好像衝着一股無可名狀的情懷。在給老太太做完心臟冠脈檢查後,我告訴她,血管很好,準能活到九十歲!她興奮之餘,還詫異於我毫不費力地聽懂她的方言……

    下了手術台,我的手術專用眼睛片後,全是朦朧的水珠,平時是討厭的兩框蒸汽,可今天,是兩泓熱淚。

    鄉下的土話,家裡已不常聽見,只有在家族掃墓時,才又一次火山爆發般地短暫迸出。

    譚健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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