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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C04版:鏡海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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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小吃
小村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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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報紙日期:
2021 8月4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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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殤

遲玉群


    小村殤

    總是做關於你的夢,卻從不驚醒。又時常莫名其妙地醒來,然後恍恍惚惚試圖品咂夢中場景。一條蜿蜒的石子路帶我走向你,村口兩個明亮的池塘嵌在路旁,恰似你秋水般的眸子。旁側柳枝茂密頎長,俯身擁抱水中的魚兒、水鴨。

    池塘邊,村婦有說有笑地浣衣、淘米、洗菜,光溜溜的孩童戲水正歡。不遠處,裊裊炊煙在空氣中畫出一圈圈年輪。春天的細雨將小村染成深深淺淺的嫩綠;夏日炎炎,知了歡唱着叫醒渴睡的人兒;秋風起,稻香十里,豐收的喜悅瞬即漲紅了農人的臉頰;待到年關歲晚,皚皚積雪如期而至,給大地披上厚厚的冬裝,同時裝飾了村民的甜夢。年復一年,小村永遠那麼安靜、那麼年輕。

    像大多數出生於農村的孩子一樣,父母外出工作,外公外婆照顧我。家中院子寬敞,夯土壘成的圍牆上鋪了一層瓦,大木門推來“吱呀”有聲。門鎖呈如意狀,上鑄祥雲圖案,煞是美觀。門口一棵桂樹,大約是建房時種下的,算來已有三十年光景。深秋裡,金色小花綴滿枝頭,像是不小心灑落在樹冠上的星星似的。曾祖父手腳勤快,院子裡種上梨樹、柿子樹、葡萄樹,一口廢棄的壓水井被改造成漂亮的小花圃。每到夏天,月季、金銀花、鳳仙花、紫茉莉迎風吐艷,引來蜂蝶盤旋其間,嗡嗡作響,别有一番景致。

    外公外婆忙農活時,曾祖父就是我的嬉鬧玩伴。這位年屆耄耋堅持素食的舊式文化人,年輕時曾任職軍隊文秘,解放後變身為農民。他身體健朗,擅長編織各式各樣的籃子、掃帚。興至酣處,還搖頭晃腦背誦《三字經》。村裡每逢大事小事,都會邀請曾祖父主持裁決。年幼的我時常天真地問:“太太(老家對曾祖父的稱呼),你怎麼不去當大將軍呀?”曾祖父慈祥地笑了:“太太當了大將軍,誰來陪你玩啊?來,我給你編個小籃子好不好?”曾祖父曾經給我做過一副竹弓箭,後來又編了一個拳頭般的竹籃,大小可容放一個番茄。我常常學大人的樣子挎籃摘蔬菜,或提籃上樹找蟬蛻。集了幾個蟬蛻,玩膩了,便倒得一乾二淨。童年的歡樂震天響,滿院子都是笑聲和開心的尖叫聲。

    上學前班時結識了小夥伴霞。霞眼珠明亮眼神深邃,睫毛又黑又長。由於媽媽改嫁,霞便隨媽媽來到安徽。以前不懂她的身世,只是一個勁羡慕霞漂亮,上學放學總要黏住她。霞大我兩歲,像姐姐一樣照顧我。放學路上,姐妹倆樂哈哈分享零食,然後穿梭於油菜花叢中,在地頭田間盡情玩耍。

    約七八歲時,我告別了小村,隨父母進城上學。自那以後,小村於我,便只剩下夏天和冬天,時光彷彿按下了快進鍵。

    曾祖父的哥嫂住在我家屋後,宅所前兩棵柏樹高直挺拔。雨過初晴,葉尖水珠滴落在光滑的石板路上,聽來有如時光跫音。樹下常年放着一張躺椅,曾祖父時常過去串門,大人們聊天喝茶,我在一旁玩耍,累了就躺在椅上呼呼大睡。再回小村,才得知二老已相繼作古,柏樹也不知被誰伐了去。幾場暴雨之後,老屋轟然倒塌。黃土中,幾根光禿禿的樹枝突兀着,分外扎眼。

    十一歲那年,曾祖父走了,那是怎樣一位仙風道骨、慈祥可愛的老人啊。小花圃日漸荒蕪,院裡只剩下一株月季。未幾,花圃被圍成雞圈,月季許久不開花,只一個勁兒長高,身上的刺也越長越大。再開花時,竟少了從前的嬌艷嫵媚,凸顯出一種野蠻生長的粗魯感。

    再後來,我也失去了霞。霞曾經發願好好讀書,考到大城市去,出人頭地。自初中之後,我就沒見過她。外婆說,早出去打工啦。高中過年回家時,聽說霞帶男朋友回來了。我一愣,心情頓時複雜起來,不知道該為她高興還是難過。初一早拜年後,我繞過她家,走到村頭水井旁。水井有些年頭了,井壁磨得異常光滑。村裡通了自來水,很少有人再來擔水。無意間往井裡一瞥,水面飄着垃圾,井壁生出滑溜溜的青苔。不知誰家的養殖場把污水隨意排進水井旁的小池塘,水裡怕是沒有魚了吧。夏天,池塘長滿了水葫蘆。冬天,枯死的枝葉漂在水面,池塘泛着詭異的綠光,那是水體富營養化了。

    村中的人和物,承載着童年的回憶。待重新回味,早已不是往昔的樣子。日頭沉沉,凜冽的寒風,將枯黃的大地吹得毫無招架之力。

    回到老宅,替代了木門的大鐵門觸碰起來竟是如此冰涼,唯有老桂樹賜我些許溫暖。這麼多年,我已缺席它的花開花落。它依舊挺拔、茂密,似乎為我堅守着什麼。院落中殘留着風乾的果實,果樹難逃凋零砍伐的運命。若不是現在追憶,它們也不會浮現於腦海。或許,生生息息早有定數。而我,也已經成熟,可以坦然接受時光的老去。

    堂屋裡還放着我、表弟、妹妹小時候睡過的木搖籃。小姨小時候,也在這搖籃裡吃喝拉撒睡,被外公外婆哄着、餵着……再後來,她當了媽媽,還用這個搖籃,哄着、餵着她的“小時候”。

    我時常想,小村為什麼老得這麼快,為什麼不能為我留住歲月。那些美好的點點滴滴,如今回憶起來,彷彿做了一場大夢,夢裡盡是我對生命最初最美好的探索和希冀。我們在小村出生、成長、離去,小村沒有留下任何人,卻留在了所有曾經愛過小村的人心裡。就像這十幾年來,她從未在我生命中缺席一樣。

    遲玉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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