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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音
出來混的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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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9月10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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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音

心 薇


    魔音

    夜深人靜時,仙仙想起琴姑姑說的,眼前這排枝葉茂密的參天巨樹,夜間會彼此低語,因此氣功團清晨都會面對着大樹深呼吸。琴姑姑相信,樹木能吸收日月精華,帶來天地間療癒的能量,只是仙仙心想,真有人能聽見大樹的聲音嗎? 

    仙仙的公司位處市中心,疫情嚴峻,門可羅雀的台階上落下了片片黃葉,裡頭清一色是上了年紀的婦女。她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供奉着一部黑色電話。那部電話像一根又黑又直的神木,經年累月,隨時隨地可能會響起,響起時像火災的警鈴般,發出震動般的巨響。

    辦公室有一扇白色的門,和博物館的展廳相間隔,這扇門向來關着,但似乎無法阻擋裡頭經常傳來的罵聲。

    巨木連珠炮似的,用彷彿能穿天又遁地的音量嘶吼,每個人必需按捺心神,稍微用手扶住桌面,才不至被那一波又一波的音浪給捲走。

    四十年前,在那個還只有陽春麵吃的年代,巨木進口了一批書畫和玉器,當時尚無人青睞這些舊物,只是這幾年,因為國際市場看漲才有了商機,聚沙成塔的買賣風氣隨着疫情呈現浪潮式的衰退,於是開始了隨時要開會的魘夢。

    月姨、經理、滿滿、蕭蕭和仙仙這些中年婦女,終日守在電話旁,臉色隨着巨木聲音的起伏跌宕而顯得越來越青蒼,這樣的青蒼多半是來自於飢餓,每到吃飯時間,巨木總是靈思泉湧,幾小時過了,每個人粒米未進,彷若都已得道成仙。

    早晨天微亮,一群老人對着公園裡那一排參天巨樹練功。他們練的氣功是瑜伽的延伸,把手背呈弧線那樣伸展出去,雙足配合五行八卦的陣勢繞着圈,老人都穿上喜氣的紅色,而遠方是紅彤彤的太陽。仙仙看着老人臉上虔敬的神情,心想如果把神秘符號的旗幟掛在樹上,莫不像極了金庸筆下的日月神教?

    氣功團以八十五歲的琴姑姑為首,她每天帶上舊式收音機,以十八式的太極功法帶大家練習,團裡除了仙仙,最年輕的都是七十幾歲的老人,因為全身關節退化,加上記憶力衰退,琴姑姑就在樹林一遍又一遍重複的帶着老人鍛煉。

    琴姑姑一米五的個頭,聲音宏亮,目光有神,背脊直挺,白髮在陽光下閃耀着光澤。她常拉着九十歲的高老師、習慣戴着墨鏡的貴婦,和幾個老人一同參加法會,那些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六字明咒熟記於心,她們唸唸有詞在松樹下的石椅上泡茶,還自備水果包子和零食,邊吃邊張開缺了好幾顆牙的嘴。

    巨木無懼疫情,宣告端午節前,將讓博物館參加一年一次的“大唐之夜”,那是一個在老廢片場搭上古裝場景的商業博覽會,名額有限,主辦單位要求每個商家,都要拍攝一段宣傳片,結合線上播放,好刺激流量和買賣。

    “劇本找人寫,演員自己找,公司無預算。”巨木簡潔的下達指令。

    公司就這麼幾個人,負責行銷的卻只有蕭蕭和仙仙,蕭蕭比她早來幾年,職位相當,卻習慣把雜事推給仙仙,月姨看了仙仙一眼:“反正就幾分鐘的戲而已。”

    蕭蕭臉上那種劫後餘生的表情,讓仙仙的內心五味雜陳,那滋味就和那天她和邱臣喝的咖啡滋味一模一樣。

    咖啡廳門口的月桂樹散發着淡淡芬芳,桌上還擺放着綠色小盆和白色燭台,邱臣自從參加了博物館舉辦的下午茶,就對仙仙展開攻勢,比照三餐噓寒問暖。這間咖啡廳就在邱臣公司附近,所以經常看得見他的身影。

    邱臣聽到仙仙說需要他獨挑大樑,要戴頭套,大熱天還要穿上好幾層衣服的古裝,一面沉思一面用湯匙攪着眼前的咖啡。

    邱臣端起咖啡杯,將咖啡一飲而盡說:“你知道我最討厭露臉和丟臉。”

    仙仙知道,沒有幾個寫程式的男人愛露臉。

    “我要是有辦法也不會找你。”仙仙眼裡閃動着隨時可能潰堤的水光。

    “不如上網找找,現在很多網紅、素人什麼的。”邱臣拱手求饒。

    仙仙看着邱臣離去的背影,心想雖然只有五分鐘,可是她從來沒有寫過劇本,更別提哪來的時間找演員?何況以巨木的心思,分明是想找義工。

    巨木是否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就像他每次對着大家怒吼完,就像隻身降落在某個荒涼的星球上,不斷確認:“還在嗎?喂喂喂聽得到嗎?在嗎?”

    無酬拍片還只有一星期能寫劇本?巨木是否和她身處在同一個地球上?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大唐之夜?不如用大家耳熟能詳的情節,好比唐明皇和楊貴妃的那段生死絕戀?

    巨木聽了,發出能撼動大樓那般的音波飆罵仙仙:“你無腦嗎?難道不知道做這行,最忌諱的就是提到死?”

    仙仙只好加班改劇本,等到負責鎖門的邱姐下班了,她才完成初稿。雨從傍晚下到深夜,看着傾盆而下的大雨,仙仙才意識到肚腹的飢餓,還有這幾天加班累積的全身痠痛。晚上十點了,她只好打電話給小廖。

    一直到小廖在工作室裡溫柔的幫她按着腳底時,仙仙才終於哭出聲。

    小廖的肌肉緊實,黑到發光的臉上嵌着兩隻豹一般發着光的瞳眸,他做事時通常不發一語,像用盡全身力氣那樣按,每一個穴位都按得非常到位。

    看仙仙一臉殘妝,聲音抽噎,小廖湊近了,用手輕拍着仙仙的背:“工作都是受氣的,之前還遇過同志騷擾,什麼鬼事都碰過……”

    仙仙看着小廖,他不明白眼前的她還有八百樣工作要完成,一個按摩師是不會懂得的,即使很多時候,他表現得不只是一個按摩師。

    仙仙醒來時已經午夜一點,仙仙坐起來,發現小廖摟着她,身上還蓋着一件外套,小廖沒有說什麼,只用一種平常的口氣說:“辛苦了。”

    仙仙心想,如果她開口請小廖幫忙,他會和邱臣一樣嗎?

    隔天下班時,邱臣已經在仙仙的公司樓下等待多時。

    “先說了,演得不好別發火。”邱臣緊緊抓住仙仙本來掙脫的手。

    “你不怕出醜了?”仙仙在騎樓下叉腰瞪着小廖。

    “我更怕你不理我呀,醜就醜吧,娘子。”

    誰是你娘子?仙仙顧不得騎樓下人來人往,追着邱臣又打又罵。

    馬嵬坡時六軍要脅,即便唐明皇對楊貴妃於萬千寵愛在一身,最終仍選擇讓她死於梨花樹下。

    離過婚的月姨就講過,愛情裡若是走錯一步,回頭恐怕已無路,仙仙不是不鍾意邱臣,只是她需要多一點時間證明,證明邱臣就是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開拍前幾天,巨木請了老師,來教仙仙和邱臣古人儀態,兩人在御花園喝酒談心,皇帝自然有皇帝的威嚴,而貴妃要有貴妃的柔媚。邱臣舉手投足太秀氣,仙仙則被說一不注意時便粗魯得像是龍門客棧的老闆娘。

    舉凡叫仙仙把手舉起來遮太陽,想着男朋友餵魚的表情,對鏡頭要有欲拒還迎的媚態,都讓仙仙頻頻NG,兩人大汗淋漓的站在太陽下練了好幾天。

    開拍這天,邱臣臉不吃粉,整張臉都看得見顆顆粉粒,講話還一直咬到鬍子,他穿着一襲黃帝正裝,層層疊疊的袍子在陽光和燈光的照射下,看起來像一隻滴着水的粽子,一句“朕無論如何不會把你給別人,無論如何……”頻吃螺絲,而仙仙記了台詞就忘了走位,記了走位就忘了台詞,一句“我且為陛下跳一首霓裳羽衣曲”,動作老是不順,裙擺還一直拉扯到身後的宮女。

    巨木只好先讓大家休息,戲劇老師在細節上不斷叮嚀,兩人才漸漸進入角色。

    在湖邊娉婷的青翠柳樹旁,柳樹枝條隨風飄舞,貴妃一襲粉紫色合身的珠翠衣裙,手執羽扇,嬌艷明媚的繞着圈,在樹蔭下成為一個發光的剪影。

    貴妃的舞姿讓唐明皇連斟三杯,最後一個鏡頭,唐明皇撩開鬍子,將貴妃輕摟入懷,相倚相偎着說:“大唐之夜,風華再現。”

    巨木全程不缺席,利用視訊掌握現場情況,聽到殺青的歡呼聲,沉沉地講了一句:“重要的是你們當天能賣多少。”

    所有人的臉色才頓時刷白了。

    晚上仙仙請邱臣到一間中式餐廳吃飯。

    “當初以為你是被困在博物館裡的小倩,沒有想到一轉眼你就成貴妃了。”邱臣被曬到有點中暑,他點了兩瓶西班牙紅酒,倒了一點到仙仙的酒杯裡:“乾,貴妃和皇上殺青,不醉不歸。”

    仙仙輕輕地和邱臣碰杯,屋頂上,大紅色的紙燈籠讓光線如醉如夢,仙仙看着邱臣的眼睛,兩個人稀里糊塗的客串了演員,和桌上吃起來稀里呼嚕的下酒菜一樣,情緒都混在了一起。

    “朕無論如何不會把你給別人,無論如何……”邱臣眼角泛光,大概有些醉了,講起早上那一句台詞,眼神那樣真摯,小倩又如何?貴妃又如何?仙仙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邱臣是否就是她最後命定的男人?

    杯觥交錯間,仙仙瞥見窗外一個身影,是行色匆匆的小廖,小廖背着一個很大的藍色背包,裡頭有毛巾、按摩油、刮痧板這一類按摩的基本工具,沉甸甸的一個。

    周六小廖來家裡幫仙仙按腳底,他把那個大背包翻開來給仙仙看,說:“這包夠大吧,大到連你都裝得進去。”

    小廖個子不高,但身材精實,做按摩之前是水電工,長久幹力氣活的人都有一個特色,個性特別堅毅,卻又不擅表達。

    仙仙知道夜晚華燈初上,才是小廖工作的開始,許多女客都指名晚上要他到家裡,到旅館,到養生館,到各種地方找小廖按摩。

    身體的接觸總是一種隱晦的試探,小廖說常有女客脫得一絲不掛,有意無意的試探他。

    仙仙幻想着許多女客把手伸向小廖的情景,但她從未問過小廖。

    此時,小廖全神貫注的盯着手機,大概是忙着回覆預約客人的訊息,不知為何,小廖來家裡給她按摩時,都會把手機來電開成擴音,倒也不是什麼特別的行為,只是小廖總是給她一種莫名又坦蕩的安全感。

    鬢影如夢的燈光下,她的酒是皇帝賜的,酒精讓身體越來越暖,但仙仙卻彷彿想起了那一晚小廖把她摟在懷裡,像偎了一個熱水袋那樣的溫度。

    無論正史或野史,貴妃都不只一個男人,她是否入戲太深?

    大唐之夜那天,前置工作讓仙仙從早忙到晚,邱臣說會帶她最愛的雞湯雲吞過來,順便欣賞自己的影視處女作,雖然最後被刪到只剩下幾個鏡頭。

    七點開始的活動,五點就陸續有人排隊,許多女孩身穿古裝蒙着長紗,也有一些一副想來取經的廠商模樣的中年男子。

    市集裡的紅燈籠被高高掛起,小橋流水,用木藤和花朵編織的牆板作為門面,還有白色的乾冰,煙霧那樣籠罩着四周,珠寶舖、中藥行、成衣店和餐廳都仿古,彷彿一下穿越回大唐。

    仙仙一直看着手錶,六時一刻,還沒有看到邱臣,倒先看見一群熟悉的身影。

    穿得花紅柳綠的一票姥姥們,像VIP那樣率先登場了。

    “原來你家賣翡翠和書畫。”高老師拄着拐杖,顛顛晃晃的走在仙仙店門口的石階上。

    琴姑姑很有興趣地站在珠寶舖門口,聽月姨熱情的介紹,她來回撫玩着那些寶石,魚尾紋像蜘蛛網那樣漾開了:“該不是死人的東西?”

    月姨頭搖得像波浪鼓,一再保證:“都是現代玉,死人的東西我們沒有。”

    晚上還戴着墨鏡的貴婦也走過來,亮出自己的手腕說:“現在收玉鐲好嗎?”

    “收小件未來漲幅比較高……”仙仙想起巨木給每個人定的業績目標。

    人潮熱絡,蕭蕭、滿滿也來幫忙,但仙仙一直沒有時間看手機,等姥姥們都逛去別攤了,仙仙才拿出手機,傳給邱臣的訊息,一個小時也未讀。

    此時她卻看到小廖,上次隨口邀了他,晚上七、八點通常是他最忙的時候。

    “剛好有一組客人取消……所以過來看看。”

    咚咚咣咣,後方一聲鑼鼓聲響,宣告活動開始,眾人都聚集到舞台前,舞台中央大面積的投影熒幕上,放出了一段由各家剪輯而成的影片。

    春日楊柳依依,那貴妃的一顰一笑,在唐明皇的懷中顯得濃情蜜意。“原來你穿古裝這麼美。”小廖的眼裡閃爍出光芒。

    小廖問仙仙吃過了嗎?

    仙仙回答得漫不經心,她看着手機,發現發給邱臣的訊息依舊是未讀,她有些負氣,邱臣老愛黏着她,要和她確認關係,但還沒有交往就這麼不上心,連句話都沒有,更何況以後?

    從前貴妃的命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姥姥們逛完市集回來,紅色的燈籠流光溢彩,燈火堂皇,琴姑姑召喚大家合影留念,月色微微,照在後頭一整排茂密的參天巨樹上,讓仙仙突然想起“月上柳梢頭”那樣情人節燈會的意含,該不會是最近她太忙,讓邱臣有了其他選擇?

    片場前一排商店街都被幾株大樹環繞,平日少了人工破壞,幾株大樹長得茂密挺直,一陣微風拂過,枝葉輕輕擺動,彷彿黑暗中都自帶表情。

    琴姑姑轉過頭,頗為吃驚的說:“你們不覺得這裡的樹和公園的很像嗎?”

    仙仙不知這些樹會不會和公園的樹一樣彼此交談,俯看她們時,會不會對眼前這些女人品頭論足,這些將被時代淘汰,此時卻一直想回到過去的女人?

    十點過後,商家開始收攤,琴姑姑揀了一塊大樹下的空地,帶着所有人坐下,雙手食指和拇指相連,不顧旁人眼光,嘴唇一張一合,唸起了般若經。

    “明天公園整修不開放,先在這裡靜心吧。”琴姑姑慈愛的撫摸着樹幹說。

    那表情讓仙仙想起,從前一個關於撒痱子粉在老樹身上,會出現數字那樣的神秘傳說。難道說,樹木真有靈氣,而唸經又能催動些什麼?

    “這樣唸經,難道不會發生奇怪的事?”仙仙忍不住了。

    琴姑姑豁達的笑了:“佛經驅魔除煞,靜心煉氣,多唸只有好處。”

    仙仙跟着眾人坐下,大家圍坐一圈,仙仙不唸經,但幾遍後也開始跟着喃喃自語,她感覺有某種能量正在靠近,暫時讓她忘卻這個不圓滿的夜晚。

    無人看見,要打烊的店舖裡,那一幅黃君璧的飛瀑圖上,正悄悄地產生變化。

    一個小小的人影,從樹下跌至湍急的溪水裡,正在不斷張口喊叫。

    一整晚都無人聽見。

    心    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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