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

    樓下的公共圖書館廣受居民歡迎，每逢周末便座無虛席，今周盛況更甚。

    剛踏入大門，聲音已從四面八方襲來，好不容易找到一把椅子，剛開始只偶聞身後的幾句討論聲，半小時後加入了此起彼伏的背誦聲與閒聊聲，再過四十分鐘，周圍歡樂的嬉鬧聲與咄咄逼人的責備聲已不絕於耳。我四處張望，確定圖書館裡仍然張貼着“保持安靜”的標語，心底更納悶了。管理員是視若無睹的，保安員是形同虛設的，我寧願相信，他們之所以在這片本應安靜的空間不發一言，定有其不得已的理由。據說毛澤東曾專門在鬧市讀書鍛煉專注力，或許職員們也是為了效仿偉人，才會默許類似場景的發生以訓練讀者們自我修煉，在噪音中摒除雜念，在嘈吵中心無旁騖。

    但我不是偉人，我只是一名普通讀者，談不上什麼堅定的信念與遠大的目標，無法在人聲鼎沸的菜市場中保持專注，亦無法在激烈的交談聲中心如止水。

    迂腐如我，以為圖書館和菜市場還是應當存在區別。至少，不應嬉鬧喧嘩，不應大聲說話，倘真有交談討論的必要，亦應至指定區域或不至於影響他人的地方，這是規矩，也是禮貌。

    然而，環顧四周，譬如這檯穿着拖鞋戴着耳機的幾位少年，一邊齊齊抖着腳，一邊專注於眼前的手提電話，不時唸唸有詞，漏音的耳機反映出他們正在戰場上激烈地廝殺。而那邊的一對母子，唉，小夥子你又串錯了，是supermarket，不是supemacat，你媽媽足足教了整個下午，我們也足足聽了整個下午，行行好，若實在記不住，不如回家去吧。還有旁邊這位不知跑了幾個圈的小朋友，為什麼還沒有人來阻止他——話口未完，小朋友摔倒在地，隨之而來是聲嘶力竭的嚎啕大哭，他的外公才終於在眾人關切的目光中出現，慢條斯理地抱走這位寶貝孫兒。除此之外，還有扯着鼻鼾仰頭大睡的大叔、在圓凳上享受零食的少年、在沙發上你儂我儂的情侶……

    以前的圖書館，閱讀區和自習室是涇渭分明的。閱讀區只有報刊書籍的翻掀聲，很少有人打電話，也不會有人閒聊討論。討論請到自習室，音量也是適可而止，與我目前所身處的圖書館有天壤之別，難道社會進步，連圖書館也今非昔比了嗎？

    這一刻，凝視着牆上的“靜”字，突然靈光乍現，想起特朗普的“MAGA”口號，稍作修改，一條新的標語便躍然紙上——Make The Library Quiet Again！是的，請讓圖書館恢復安靜，儘管很多人（包括他們的父母）都忘記了——就當他們是忘記了吧，倘若是置若罔聞、明知故犯，使圖書館徹底淪為菜市場，那就是教育的悲哀、文明的墮落了。

    蘇九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