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米篩

    一直覺得廚房裡最多餘的器具是淘米器，尤其是號稱手不用碰水的那種。

    之前有網紅表演煮米不用洗，被亞洲觀眾群嘲，但遠遠比不上用各種淘米瓢、淘米刷的美甲女讓我厭煩。淘米主打手感，那是廚房裡最經得起考驗的長期主義，東亞家庭都知道最正宗地道的煮米水量，是用指頭高度來計算的。

    韓國人愛用淘米水為明太魚乾去腥、為湯頭增加濃稠度、營養和米香，甚至護膚。日本人則用以開碗養陶。許多陶製茶器表面佈滿細微氣孔，且陶器土質具有吸水性，燒製後若直接使用，茶湯的顏色與氣味容易滲透，導致茶器帶有雜味、發霉或留下難以去除的污漬。老派的解決辦法是用洗米水“填縫”，將茶器和第二或第三遍的洗米水，或是放入一小把白米，慢火共煮，洗米水中的澱粉受熱後會鑽進陶器孔隙，冷卻後凝結成一層天然保護膜，有助延長器物壽命，使茶湯滋味更純粹。

    針灸師問我最近睡不好的因由。“都怪《柏青哥》。”“韓劇啊？不是告訴過你睡前不要看刺激的嗎，尤其帥哥喔。”我懶得解釋說是朝鮮日治時期的東亞愛恨情仇看得人心塞。在沉重的歷史面前，人連一顆被射來射去的彈珠都不如。

    釜山漁村長大的女主角的嫁妝，是兩碗白米飯，而且是家母重金懇求、店家冒着生命危險出售才得來的。母親珍而重之地用竹製淘米篩、陶製淘米盆，為遠嫁在即的女兒洗煮粒粒白米，只為讓她得體地記住家與國的滋味。後來女兒到了大阪，在從朝鮮貴族變地底泥的婆家吃的第一頓，和暮年在東京韓國老婦家裡的那一頓，都因米飯而含淚——東亞白米細微的口感差別，道盡了飄泊離散。三碗飯的重量壓在我的心頭，也讓我明白是自己無知輕慢了，在百年前的那個白米如金子的歲月，竹製淘米篩是這麼重要這麼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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