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身共魂   重寫武曌

    由文化局主辦的第三十六屆澳門藝術節以話劇九人作品《明堂夜雪》壓軸，不僅是對這位傳奇女皇的當代凝視，更是對歷史劇敘事邊界的一次勇敢試探。在精巧的迴環式結構中，孫翌琳與相安琪同飾武則天，於不同時空錨點中交疊演出，以“雙身共魂”的表演層次，完成了對武則天一生的深沉叩問。

    值得一提的是，兩位演員並未將武則天塑造為一個單一的、霸氣的符號，而是將其拆解為“權力”與“人性”的糾纏體。相安琪飾演的青年武則天（如“喪父”與“背叛”幕）更多呈現出武則天的“自我”並非天生，而是在被家族拋棄、被命運羞辱的瞬間，被迫從廢墟中挖出的自我覺醒。個人較為欣喜的是第二幕“上官婉兒的背叛”中，將武則天與上官婉兒的關係處理為一種“母女”關係，武則天的格局在於，她沒有將背叛簡單地視為個人恩怨，她的憤怒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絕的清醒：在這條路上，沒有人能真正同行。相安琪的表演重在“收”，那種在被拋棄的恐懼中迅速凝結成冰的冷靜，是權力人格的胚胎。

    飾演晚登基與晚年武則天的孫翌琳，則展現了權利背後、極盛之下的虛無。登基一幕她身着袞服，步伐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堪稱全劇的視覺高潮，相比起“君臨天下”的威嚴，個人更喜歡孫翌琳飾演出的“不得不為”的悲愴，她通過顛覆禮教登頂，卻也永遠被隔絕在“正常女性”的情感之外。晚年一幕，關於史官留下的殘酷記載，話劇通過多媒體或群像敘事，將“牝雞司晨”與“貞觀遺風”的評價同時拋出。孫翌琳在此處的表演極為克制，她像一個旁觀者，看着自己被貼上各種標籤。這種“剝離感”是演技的高光時刻——所有的評價都只是後人的投射，真正的武則天早已在那一場大雪中走完了自己的路，無需辯駁。

    與一般宮廷戲不同，《明堂夜雪》具有強烈的思辨性。話劇九人向來以嚴謹的文本結構和知識份子視角著稱。非常欣賞他們不滿足於複刻歷史，而是通過精巧的敘事迷宮，探討“權力如何塑造性別”、“歷史話語權如何書寫”等現代議題。這種風格使該劇在內地廣受知識群體與文化愛好者的追捧，從演出當晚的觀眾情況可見一斑。

    文：一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