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澤 · 沙加斯的《空中飛人》

    記得在澳門看空中飛人的表演，我全程仰頭屏息。他離開鞦韆，在半空伸展身體，彷彿擺脫了重力。真正牽動我的，並不是飛翔，而是隨時可能墜落。巴西詩人若澤 · 沙加斯在《空中飛人》中，正是以這短促而驚險的瞬間，寫出人如何面對時間、生命與消逝。以下便是月河的譯本：

    空中飛人

    時光從世界的

    窗戶溜走

    永恆在我們內心

    了結

    生命剩下的

    只有骸骨

    搖搖欲墜的

    建築，從一開始

    已是廢墟

    骷髏

    從夢中的天花吊架

    落下

    剩下

    空洞的掌聲

    詩的開端異常平靜：“時光從世界的／窗口溜走”。時間像一個不辭而別的人，悄悄越窗離去。當我們醒起，它早已消失。“永恆在我們內心／了結”尤其冷峻：人總以為記憶可以抵抗時間，詩人卻說，永恆先在心中結束，就連“生命剩下的／只有骸骨”。

    “搖搖欲墜的／建築，從一開始／已是廢墟”。這幾句使我想起在澳門生活的日子。走過舊城區時，也曾在搭滿棚架的老樓前停步。澳門也是一座適合從窗口觀看時間的城市。舊區的葡式窗框、斑駁牆壁與碎石路，旁邊往往就是明亮的新酒店；轉過一個街角，時代便突然改換。潮濕的海風使牆身剝落，店舖招牌不斷更替，熟悉的小店有一天落閘後，可能再也沒有開門。城市生活的細節卻已悄悄從窗口溜走。

    末段的船艦“從夢中的天花吊索／落下”，把宏大的航行縮成舞台道具。夢境崩塌後，留下的只是“空洞的掌聲”。這也像澳門璀璨夜景背後的感受：燈光越盛，散場後的寂靜越清晰。

    空中飛人之所以動人，正在於他明知沒有可靠的立足點，仍敢放手一躍。在墜落之前，在掌聲之中，完成那一瞬間的伸展。闖蕩多年，猶如飛人懸於半空，掌聲無關緊要，如何在落下中辨認故鄉？

    宋子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