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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C08版:鏡海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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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報紙日期:
2026 9月2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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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地裡的詩意

譚健鍬


吳燕青所贈之書

    菜地裡的詩意

    吳燕青女士送我新作《在香港的離島種菜》。我端詳着書的封面,稍稍發愣。為何書的封面是紫色的?為何不設計成綠色呢?

    還沒打開書頁,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也想起了陸游的“春耕人在野,農具已山立。房櫳鳴機杼,煙雨暗蓑笠。”

    在傳統中國社會,知識分子回歸農村,很多時候是帶着無奈以及對黑暗現實的不滿、摒棄。他們帶着這種情緒經營那小片耕地,為了生存,也為了尋找心靈的安息地。

    而吳女士當過醫生,也在從事教育工作,是一名在香港妥妥的知識分子,她真的回歸農村了嗎?許多文學形象浮現在我腦海裡。

    比如米蘭 · 昆德拉筆下的托馬斯,他失去了醫生工作,只能去當清潔工維持生計。這是生命難以承受之輕嗎?帕斯捷爾納克筆下的日瓦戈醫生。他也丟掉了醫生的飯碗,甚至舉家被迫遷徙到烏拉爾的農村,在那裡從事艱苦勞作。

    好在我們可愛的吳女士並沒有如此的悲情色彩。她沒放下教鞭,也沒離開七尺講台。她甚至還有一個溫馨的家,有愛她的丈夫,有愛她的孩子。她只是每天從學校下班,坐列車乘巴士輾轉來到菜地。在那裡進行試驗性耕作,種菜養花,探尋人生的真諦,尋找土地的救贖力。

    吳女士學過醫,也是詩人,她的詩意就這樣慢慢升騰起來,在那片暫時屬於她的土地上滋長。

    “香港的秋天已有了涼意,風吹過荔枝林,再吹向林中空地的我們,原本是舒適愜意的。”

    聽聽她的低語,吳女士在離島大嶼山,隔着國際機場租了一小片土地。在那裡她揮汗如雨,等待着詩意,等待着詩意結成的喜悅。

    “被土地和撒種充盈的內心,喜悅又溫柔,細嗅空氣裡的泥土氣,感覺自己也是土壤中的一棵植物了,正準備抽枝發芽的那種。”

    一個詩人眼中的土地和植物跟你想像的,是一樣嗎?

    “林子裡的斑鳩叫得很歡,也像我的心情一樣,有幾隻麻雀飛到離我菜地不遠的空地上,嘰嘰嘰的翻泥洗翅膀。菜地除了鳥的叫聲。一片深深的靜,太喜歡這樣的氣氛了,太喜歡這樣的空氣和空間了,我在心裡唱起了歌”。

    當我讀到這些句子時,驀然像看到了列夫 · 托爾斯泰正在亞斯納亞 · 波利亞納的莊園裡,跟吳女士一樣,拿着耙子翻土地,聽林子裡的鳥叫聲。那地名翻譯成中文就是“陽光明媚的林間空地”。估計跟大嶼山那塊有點像。每個熱愛文學的人,當手沾上泥土時,也許就會聞到那股清新的氣息,等待着黎明的降臨,等待着雨露的溫馨。

    現代都市的詩意總能或多或少消弭人的煩躁、焦慮、不安以及對未來的恐懼。不管在澳門、香港,還是在“北上廣深”,人們在都市的洪流裡被各種複雜情緒裹挾,這是人的不幸,但詩和詩意能幫他們走出困境。

    提起香港,人們首先想到國際化大都市,想到高樓大廈。但有誰想到在香港離島的偏僻一角還有很多農耕土地。或許荒蕪了許多歲月,但總有人用勤奮的雙手去收穫屬於他們的秋天。菜田,見證了香港的城市的變遷。村中老奶奶的皺紋,就是城市“進化”的印記。

    而那些被收穫的綠葉,就是安撫人們靈魂的最後的一劑良藥。中國自古以農興國,耕地就是國人的最後精神歸宿。有沒想過在澳門,我們以前也有這樣的菜地、農田?如卓家村、龍田村。可它們作為村莊只剩下名字痕跡,在物理上已被現代鋼筋水泥徹底吞沒了。好在我們還有路環,在那些山間林中還能找到可愛的自留地,甚至能找到種地的主人。希望有一天,我能像吳女士那般釋放自己,來到一片耕地,誠心誠意做個“復耕人”,和路環的種菜人一起,去撥弄那些可愛的綠葉,去整飭那屬於自然的土壤。

    我父親小時也是農民,雖然他成年後已很少回到農村,但他的生活習慣讓我察覺出農民的蛛絲馬跡,比如他喜歡在家種養綠色植物。我對此曾非常不解:如此花時間澆水伺候。有何意義?父親跟我來到澳門生活,心裡依然惦記着老家新會陽台上那些植物。每逢颳颱風下暴雨時,父親便為那些小灌木和盆景憂心忡忡,怕它們熬不過大自然的打擊侵襲,隨後竟執意回鄉。

    讀了吳女士的著作,我慢慢理解了父親。不管一個人到底是否出生於農村,其實人對於綠色植物的憧憬、喜愛、依賴、依戀是刻在基因裡的本能。

    吳女士說,“香菜剛出芽的時候,墨綠墨綠,像個小老頭,長着長着就綠的,油亮亮的。”

    是啊!綠色自帶春天氣息,本身就是希望的同義詞。綠色還是收穫的前綴。綠色代表着頑強的生命力和無窮無盡的可能性。在這星球上,你的每一步、每一個呼吸都跟綠色息息相關。

    吳女士的文章還洋溢着童心的色彩。“自從撒了第一次種子,我簡直是和菜地開始了熱戀期。不要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了,半天不見簡直就隔了千萬秋。心裡老想着,今天有幾粒種子發芽呀,它們長出幾片葉了呢?滿腦都是菜地、菜地。”“這片地算是野地,那些蚊子算是野蚊子,可想而知我在牠們的嘴裡是怎樣的美味。”“在菜園,在我成為三個孩子的媽媽後,我還能回到童年,這讓人的心靜了下來。”我翻着書,又不禁想起李娟的《我的阿勒泰》,還有《遙遠的向日葵地》。人生總是在挫折和自嘲中搖擺,也正因如此,醞釀出的恬淡才彌足珍貴。

    “紅的手掌冒了第一個水泡,辣脹脹的疼。”“破了,有很輕的液體流出來,沾濕了九妹給的棉布手套。”吳女士所種的菜有時難逃厄運,“被鳥和蟲子吃到只剩梗。我以為它不長了,幾天後居然變成菜傘。”“他們說我傻浪費的,種向日葵花半園子。向日葵開花了,他們都擠來看。”

    她在菜地裡,看不到煩躁,看不到苦難。她只看到溫馨:一隻小蜜蜂抱住一朵油菜花,“牠們是彼此的春天和秋天”。

    她又常懷慈愛,原本防鳥網是拿來防止鳥兒啄吃菜葉的。但當一隻斑鳩被網纏住時,她又心生憐憫,想把所有的網都撤走。她怕那些網傷害了可憐的小動物。

    一個人心中有大愛,看到的都是愛。一個人心中存惡,看到的容易是貪婪、兇狠、自私和殘酷。

    讀完全書,我慢慢理解了為甚麼封面被設計成紫色而不是綠色。

    她甘心去做半個農人,但並未完全脫離社會,不像陶淵明那樣迴避社會。她大多數時間還在講台上。她種菜不是為了收穫,是為了尋找心靈慰藉。如果說綠色代表了飽滿和期許,那麼紫色的含義就更豐富了。紫色是各種色彩融合成的混合色,當你把綠、黃、紅等各種顏色雜糅在一起時,便形成了紫色。

    我相信她是在追求精神上的滿足和靈魂上的多彩。由此,紫色並不代表單調,反而是一種豐盛的人生色彩,是一種厚重的沉澱。

    這本散文集從此岸傳到彼岸,必然帶着吳女士對大家的祝福,對社會的感恩,傳遞給每個心中渴望愛的人。

    譚健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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