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候的鰻魚飯
從伝馬町地鐵站步出前行不遠,蓬萊軒那古舊的兩層木造建築已在眼前。
來之前便知道,用餐時段造訪熱田蓬萊軒,久候在所難免,雖然如此,店舖依舊門庭若市。慕名而來的人,大抵早已明白,等候是必然之事。趨近門前,負責帶位的迎客員翻開登記名冊,問過姓名與人數,告知需要等候四小時。既非旺季,也不是周末,仍要如斯久候,實在出乎預料。為了一碗名古屋甚至日本最負盛名的鰻魚飯,我也只好苦笑點頭,甘願靜待。造訪百年老舖,心底早已默認,漫長等候,本就是體驗的一部分。
為了打發時間,我調適心情,漫行於周邊老街,細看兩旁韻味悠長的舊式町屋。再轉到旁側的熱田神社,走訪劍之寶庫草薙館,試握相傳戰國時代姉川之戰曾經使用、重六公斤、長三公尺的真柄大太刀仿製品;到便利店買一杯燙手的熱咖啡……在悠緩的步調裡,時光悄然流轉,不知不覺,終於輪到我的號次。
蓬萊軒的鰻魚飯始創於一八七三年,除了是歷史悠久的百年老舖,更是鰻魚飯三吃的開創者,並以此作為該店的註冊商標。所謂鰻魚飯三吃,是把以御櫃(大號的漆椀)端上的鰻魚飯均分四份,盛入小碗品嘗:首啖原味,細品炭火焦香與秘傳醬汁;次摻蔥花、海苔與山葵,清辛破膩,風格驟轉靈秀;再澆高湯化為茶泡飯,湯意溫柔,鰻鮮融於湯中;而剩下的一部分,就可以憑己所好,以最喜歡的吃法收尾。一飯三吃,層層有境,初嘗是濃郁蒲燒本味,二吃轉為清鮮,茶泡飯溫潤順喉,暖胃暖心。三重吃法,滋味各異,如一闋短章,起承轉合皆有餘韻。一百五十年的火候與醬方,不只是廚藝的傳承,更是東海道宿場舊時人情的留存。至此終於懂得,這道流傳百年的鰻魚三吃,何以能成為名古屋最具代表性的經典滋味。
這種以御櫃盛載、鰻魚段鋪滿飯面再淋上醬汁的三吃方法,據說源於早年:不少客人外叫鰻魚飯,回收食具時陶瓷飯碗容易碰撞破損,店家便改用現時所見的御櫃。又見客人往往先吃完面上的鰻魚,剩下白飯不吃,店主便構思出一飯多吃的方式,引導食客連鰻帶飯一同吃完。
一碗動人的鰻魚飯,不單靠特色食法加持,還必須要有真材實料、真正能打動味蕾的味道。蓬萊軒的鰻魚飯,選用最優質肥美的鮮活鰻魚,百多年來堅持以高溫備長炭直燒,令鰻魚表皮酥脆焦香而魚肉保持嫩滑多汁,再配上由始創至今一直沿用的秘製醬汁,鹹甜適中、醇厚悠長,不損鰻魚本身的鮮甜。百載不變的手藝與堅持,醞釀出獨一無二的風味,難怪食客每每想起鰻魚飯,自然就會聯想到這家老舖。
從前總覺得為一餐久候未免執拗,這次經歷卻令我釋然。久候不是焦灼苦等,而是願意為美好的事物放慢腳步。安靜的等候、老街的風光、老舖沉澱的氣韻,交織相融;在名古屋町巷的老舖裡與這碗滋味相逢,把遙遠的嚮往化為齒間溫香,這是我此行尋到的蓬萊,也是名古屋最難忘的旅途剪影。
露 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