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二九年十月十四日,梅屋庄吉贈送的第一尊孫中山銅像在南京揭幕,穿和服者為梅屋庄吉,其右旁是蔣介石、宋美齡夫婦。

梅屋庄吉致詞的手稿,可見言詞極懇切。

梅屋庄吉在南京銅像揭幕禮上致詞

一九二九年六月一日,孫中山移櫬中山陵,梅屋庄吉是執紼行列之一員。
結盟兄弟肝膽照
——追溯梅屋庄吉鑄贈四尊孫中山銅像其一流徙至澳城之史事
三、首尊銅像 南京隆重揭幕
一九二九年二月廿八日,梅屋庄吉偕同妻子德和女兒千勢子,以及一些隨員,搭乘“伏見丸”護送第一尊孫中山銅像,從橫濱港出發,取西南方而下。
三月四日,“伏見丸”抵達上海,碼頭旗幟招展,擠滿歡迎的民眾,軍樂隊奏起迎賓曲,四艘軍艦鳴放禮炮,國民政府的要員包括陳果夫、駐日本特使王大楨夫婦等,登船迎接國賓梅屋庄吉。各報社記者亦一湧而至,在會客室開過簡短的記者會後,梅屋一行,轉乘汽艇登岸。這是庄吉闊別二十四年後再踏足中土。翌日,各報刊出消息:“日人梅屋造送之總理銅像今晨到滬/王大楨趕來照料攝製電影留紀念(《民國日報》)”;“總理銅像昨晨到滬之盛況/蔣主席代表到埠歡迎/像係日第一名手所鑄梅屋庄吉夫妻同來(《連報》)(註22)”
梅屋等人被安排到法租界戴季陶私邸,休息一天後,三月六日登乘火車,前往首都南京。在車站前,梅屋等再一次迎來盛大的歡迎。隨後被送到蔣介石城內大宅。蔣氏夫婦出迎。而在十六個月前,蔣介石曾到東京梅屋家作客,當時他仍未迎娶宋美齡。
三月七日,梅屋庄吉別過妻子,動程往北京,一心惦掛着要拜祭盟兄孫中山。三月九日抵京,翌日,在馮國璋、閻錫山、張繼等的陪同下,來到西山碧雲寺,在哀樂聲中,緩步進入靈堂。梅屋分別以自己和頭山滿、萱野長知的名義,獻上三個花圈,深深鞠躬、默哀,然後悲痛地誦讀悼詞:
維時中華民國十八年己巳三月十日,恭告前總理孫中山先生之英靈曰:
此次,我展墓之行,海波萬里客愁多,今始拜遺駭,感極……三十有五年前,一日於香港之敝屋始迎先生,興酣,談天下事,中日之親善、東洋之興隆以及人類之平等,所見全同。力求其實現,先行大中華之革命。先生雄圖與熱誠,甚激我之壯心,一午之誼,遂固將來之契,而人事言易行難,爾來先生注心血,碎肝膽,十有條第……先生竟不屈撓,勢愈窮而志益伸,使我見之,喜不能已,赤心傾倒,交誼不渝。
我伸首更凝視遺骸,唇微動,宛若有言,先生果逝耶?我欲疑之,嗚呼哀哉!
惟先生之生涯,其渾身滿現智仁勇……然全國和平統一之事,猶有幾多可考慮者,不無前途遼遠之感,所冀雄魂,為護國之慈神,長護更生之中華。
潛心默禱……願英靈照覽。墓前拜辭,胸塞愈切,低徊不知所言。
梅屋庄吉(註23)
悼辭真摯情深,庄吉悲誦,一字一淚,道出孫中山先生矢志救中華、百折不撓的革命精神,遂使赤誠傾倒;悽聲悲語,憶記一午之誼訂盟誓,追隨支持,終生不渝。旁立者聽之,無不悽然悲切,對此異國友人,敬重無已。
梅屋庄吉在他的日記以堅強的語詞說:“孫中山雖死,但精神不死。在發給我的電報上,指明是‘整個亞細亞民族復興主義’。此可作為遺訓而永存。我要作為導師待在中國貫徹此遺訓,並以此終其一生。”(註24)
梅屋庄吉為實踐以上構思,便向南京國民政府提出留居中國的意願。他的提請,當然受到歡迎,更因為他長年無私地援助中國革命,恩德功績俱著,所以安排他們一家住進上海法租界金神父路一四四號的五千平方米大宅。此前,蔣介石和宋美齡便曾居於此。但梅屋住了不到一年,便自發購置了江灣路大東街二十五號,闢作“梅公館”,還大宅給國民政府。梅屋的用心,是既不收受利益,便可無拘束地向中國提出逆耳之言,扮演諍友的角色。
孫中山逝世後,中國國民黨成立了葬事籌備委員會。四月十八日議決,遵照孫中山遺言,以南京紫金山之中茅山南坡建築墓園。翌年三月十二日,孫中山逝世一周年,舉行陵墓奠基典禮。其實破土動工是在較早前的一月十五日。工程在時局動蕩、內戰頻仍下進行。至一九二九年首季,陵墓完工,定六月一日為移葬孫中山舉行奉安大典。(註25)
一九二九年五月廿六日,孫中山的靈櫬從北京西山碧雲寺移出,再由專用列車南下運往南京。國民黨特派迎櫬專員林森,率領黨政軍等要員,組成奉安隊列,聯同孫中山夫人宋慶齡、子孫科等家屬登乘專列,包括梅屋庄吉,一起護送靈櫬至南京。(註26)
六月一日清晨四時起靈,緩緩將靈櫬送上中山陵。隆重的奉安大典於中午禮成。日本出席的賓客一百四十人,除梅屋庄吉外,還有犬養毅、頭山滿、萱野長知、山田純三郎等友人外,更有近衛文麿公爵。(註27)
待孫中山靈櫬奉安至中山陵後,梅屋庄吉護送至華的第一尊孫中山銅像,才於十月十四日,在南京軍官學校舉行銅像揭幕典禮。當日,中外來賓萬餘人,主禮嘉賓有蔣介石、宋美齡、梅屋庄吉、林森、胡漢民、趙戴文、唐生智、譚延闓、邵元沖、何應欽等。(註28)孫中山銅像挺立在約七尺高的白色大理石台座上,一派氣宇軒昂。
梅屋在揭幕禮上致辭:
維時中華民國十八年十月十四日,故孫中山先生銅像除幕式舉行,庄吉昨自滬來,有幸參加此式典,嗚呼,感慨萬千!
敬維先生之鴻業偉績,早昭著於世,今更毋需贅言。先生不僅是中國之國父,實為世界之偉人,為萬眾所景仰。自由、平等、博愛乃先生之主張;和平、大同乃先生之宿志也。而先生終生不渝貫徹此信條,夙夜致力於民生之幸福,南船北馬,艱辛奮鬥四十年,不幸革命未成,一朝殂謝。然同門同志之士,遵奉先生遺規,終成和平統一之大業。國基鞏固,乃有今日之盛典。先生之志,誠不泯也。嗚呼,旺哉!庄吉不肖,辱見知於先生三十餘年,追隨驥尾,自信已為中日親善、東洋和平略効一臂之力。今值先生宿志初成之際,以滿腔熱忱為之祝福,永遠景仰先生之偉德,並欲紀念其知遇,曩將先生銅像一尊,敬獻國民政府。承蒙嘉納,及至基礎建設工程告竣,今天得以參加典禮,庄吉欣喜莫名。蓋余之本願,決非以銅像作為單純之紀念,而在於萬眾一旦瞻仰,即為先生之至明至德所感化,發奮遵奉遺訓,為建設三民主義國家並實現統一和平而一致努力。
聊陳蕪辭,以作祝辭云爾。
梅屋庄吉(註29)
梅屋庄吉的祝辭,以其漢學的修養,運用很多漢字熟語,故能情真意切,且剖白鑄造銅像之心願,是讓中國人景仰孫中山之餘,不忘努力奮鬥,實現中山先生遺訓。梅屋庄吉的情義,可謂高矣!
銅像是暫置南京軍官學校,其後轉立於南京市中心新街口廣場。文革期間,為保護銅像不被破壞,移至中山陵收藏。後來,又移送至距中山陵兩公里外的藏經閣,不久,把藏經閣改作“孫中山紀念館”。銅像便樹立在紀念館前。
二○一五年五月,筆者親詣孫中山紀念館,可見銅像台座亦為原物,其下石刻三行碑記:
“中華民國十八年
日本梅屋庄吉製贈
總理奉安委員會敬立”。(註30)
(三)
中日關係史研究學者 黃 天
註釋:
22.同註(1)引書《國父孫文と梅屋庄吉》,391至392頁。
23.同註(9)引書《孫中山宋慶齡與梅屋庄吉夫婦》,116至117頁,引《梅屋庄吉文書》。
24.參見小坂文乃著《革命をプロデュースした日本人》,東京:講談社。2009年,237頁。
25.參見(民國)孫總理奉安專刊編纂委員會編《總理奉安實錄》,南京:南京出版社,2009年,1至32頁。
26.同註引書《總理奉安實錄》,115至119頁。
27.同註引書《總理奉安實錄》,308頁。
28.參見東京國立博物館每日新聞社編《孫文と梅屋庄吉——100年前の中國與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每日新聞社出版,2011年,78至79頁所載照片。
29.同註(2)引書《盟約二テ成セル梅屋庄吉と孫文》,93頁,梅屋庄吉致行辭手稿照片;又同註(9)書《孫中山宋慶齡與梅屋庄吉夫婦》,119至120頁譯文。
30.“贈”字被叢草遮掩隱約可認,“立”字未能看清,乃依文意暫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