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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之有爾)安靜是稀缺品

    安靜是稀缺品

    人生最奢侈的,不是半山豪宅,不是鮑參翅肚,而是安靜。靜這東西,平日不覺得,一旦失去,你才知道它比甚麼都貴。今天的世界從不缺喧囂,資訊日夜翻湧,觀點此起彼落,許多人困在這片沸騰裏,把紛亂當成真實。然而,這些紛亂卻會沿着電波、順着人聲,一路走進你的車廂、圖書館、戲院與茶餐廳。

    當置身於你一言我一語的巴士車廂,小小空間人聲鼎沸,高談闊論者、公然播片者,勢必與全車人分甘同味,而你別無選擇,只能默默忍受。那一刻,你多麼懷念清晨七點的早班車——車廂空空蕩蕩,窗外雲淡風輕,耳邊只有低沉的引擎聲和偶爾的鳥鳴,像一首城市的抒情曲。

    圖書館也漸見失守。明明張貼那麼多“靜”字,字體大到像警告牌,卻總有人視而不見。圖書館的靜不是死寂,是讓你能夠聽見自己翻書聲的那種靜,是冷氣機均勻送風的那種靜,是旁邊那人筆尖沙沙作響的那種靜。可惜有人一進門就把“靜”字當裝飾,三三兩兩大肆閒聊,你抬頭瞪他一眼,他挑釁般回你一眼,彷彿你才是那個不合群的人。

    走入戲院,後排總有一位“好心人”幫你預告劇情,左邊那位則忙着解釋給女朋友聽甲乙丙各自幹了什麼。離開戲院走進茶餐廳,又是另一種聲浪:“林雪式”粗豪落單的侍應阿叔、砂煲罌罉杯碟碰撞、街坊搭枱講股市……林林總總的聲響一天累積下來,心緒浮動難安,雙耳也嗡嗡作響。

    於是,清靜成了稀缺品,稀缺到要用鈔票去買。難怪半山的樓價是貴一點的:除了左鄰右里的素質,還為了一份難能可貴的安靜。你以為有錢人買山買海?其實買的是晚上十點後樓上沒有拖家私聲、沒有粗言鬧仔女聲,更沒有三姑六婆在走廊講是非。住得高,除了視野好,還離地面的人聲遠一點。夜裏推窗,山風拂面,遠處萬家燈火隱約幾聲狗吠,那種清靜,是用錢換回來的呼吸權。貴,是有道理的。

    但買得到清靜,卻未必買得到寧靜。清靜是環境,要眾人合力才守得住;寧靜是修為,是身處喧囂仍能安頓內心的功夫。今時今日,清靜難求,寧靜更難修。巴士上聲音外放的乘客,缺的不只是公德,而是心裏那份寧靜;戲院裏那位“好心人”,缺的也不只是耳機,而是對別人的尊重;茶餐廳阿叔的粗豪,尚有規矩可依;那些隨時隨地外放的聲音,卻連規矩都懶得守。

    安靜是稀缺品,所以愈來愈貴。貴到要買半山,貴到要戴耳機,貴到要練脾氣。下次在巴士上,若有人講電話講到全車都聽到,不必開聲提醒,就當聽一場免費電台節目吧——世界不會為你靜下來的,學會在紛亂裏沉澱,在噪音裏定心,你才是自己的主人。

    蘇九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