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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浪過後風暴又至

    熱浪過後風暴又至

    今年夏天,整個歐洲猶如被置於焗爐之内,氣溫史無前例屢創新高:英國錄得攝氏三十八度高溫,德國和法國超過四十度,西班牙、意大利氣溫更逼近四十五度,高溫導致用水短缺,交通癱瘓。極端天氣不只引發歐洲多國的山火,跟高溫有關的死亡案例更數以萬計, 經濟損失難以估量,令氣候問題的爭議再度升溫。

    從熱浪蔓延的政治熱議

    根據世界氣候歸因組織的研究,今年的歐洲熱浪屬有記錄以來最嚴重。該組織認為這跟人為因素造成的極端天氣有關,更指出若非氣候變化的存在,如此劇烈的熱浪幾乎不可能發生。要了解甚麽是人為,自然繞不過自工業時代開始,人類因燃燒化石燃料而造成大量的氣體排放,從而一直有股熱力圍困在大氣之中。這些額外的熱力,在地球各處並非平均分佈,極端的天氣事件,亦同時有增無減。

    從環保角度看,除非全球氣體的排放量減少,否則這個惡劣天氣的循環只會不斷重複。英國氣象局估計,由於氣候變化,今年歐洲極端酷熱的情況,在未來可能惡化,並指出跟過去五十年相比,近年的熱浪不只溫度更高,持續的時間甚至可能更長,因而造成一種叫“熱蓋”的天氣現象。其中一種氣象理論,就認為因北極氣溫升高,導致高速氣流減慢,從而增加了“熱蓋”現象出現的可能性。倫敦帝國學院的氣候科學家弗雷德里克奧托教授更直言,若現況不變,幾十年後回望,今年盛夏可能已算得上是相當涼快。

    不論身處地球哪一個角落,面對極端天氣,冷氣似乎是人類治標的唯一救星,然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卻對冷氣這個近代的偉大發明看法各異,繼而成為歐洲氣候政治的縮影之一。在法國,極右翼政治人物瑪麗娜勒龐兩年前便提出所謂的“大規模冷氣計劃”,建議擴大公共設施的冷氣設備,並以惠及醫院、護老院和學校為優先考慮。左翼及環保人士則擔心,大量使用耗費電力的冷氣,只會令能源需求及排放暴增,繼而形成“天氣愈熱、冷氣開得愈大、排放愈多、氣溫又愈高”的惡性循環。

    當氣候問題變成政治戰場

    然而,氣候問題又是否單憑一個冷氣的遙控開關按鈕便可解決?根據歐洲環境署今年的調查,有近四成的受訪者表示無力負擔在家長期開冷氣風扇的費用。歐盟的研究結果亦大同小異:在二○二三年,已有近三成的受訪家庭直指自己沒有財力,讓家居長時間保持舒適涼爽。換言之,氣候變化已無法簡化為“應不應該開冷氣”的環保辯論,而是一個相當現實的資源分配問題:當夏天變得愈來愈熱,誰有能力購買一台冷氣,誰又只能打開窗戶,等待一個悶熱的晚上那陣永遠失約的微風?

    於是,歐洲政黨口中的氣候問題,其實是一個相當典型的經濟和階級問題。對富裕家庭而言,要適應極端高溫,多買三兩部冷氣、家中多用隔熱的建築材料,甚至重新將家居設計成綠色住宅,總之錢可以解決的就不是問題。不過對低收入人士來說,任何抽象的氣象理論,都會化成電費單上的金額。當綠色轉型和生活成本,在同一張帳單上擦出火花,原本屬於科學家的問題,自然而然變成了政黨無法迴避的政治議題。英國錫菲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米高雅各斯最近發表的一篇文章,直指大多數英國選民認為環境與氣候變化必須正視,但四個當中只有一個,會將其列為三大政治議題之一。對年輕人、專業人士以及支持留歐的一群而言,氣候議題明顯重要得多;但長者、工人階層及脫歐選民則相對沒有那麼重視。值得進一步研究的是,氣候議題開始和政黨身份重疊。部分可能由工黨轉向綠黨的選民,把環境列為重要議題;可能由工黨轉向改革黨的選民,關注氣候的比例卻低得多。

    熱浪體感一致 政治觀感不然

    由此觀之,同一場熱浪,在不同的選民身上,釋放的政治訊號可以截然不同,這正是氣候政治最棘手之處。數字不懂說謊,極端天氣提供的氣象數據也不例外,但在每個人心目中,答案卻不盡相同:對一個住在城市、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又有能力承擔能源轉型成本的高薪一族而言,電動車和綠色能源,是奔向未來的必經之途;然而對依賴柴油汽車、收入有限、對能源價格波動有切膚之痛的打工仔來說,政府推出的環保政策,卻隨時對他們構成另一重生活負擔。

    若由階級思維延伸,同一套科學證據,其實已經被不同的政治身份各自解讀。支持氣候政策的人,不排除會因熱浪來襲,而令自己更加確信能源轉型已不可逆轉;反對人士則可能斷定,政府不過利用一場又一場的天災,為自己大舉干預百姓日常生活、增加經濟負擔尋找完美的藉口,因為歸根究底,環保不是請客吃飯,錢從何來,任何的氣象數據,都肯定提供不了答案。例如歐洲製造業,早已面對高能源成本、俄烏衝突、伊朗局勢緊張、美國關稅政策等多重壓力的迎頭痛擊。當企業要求政府放慢電動車轉型、調整碳排放規定,甚至重新考慮石油及天然氣政策時,這一切未必能以“氣候懷疑論”簡單帶過,因為當中有一個非常現實、卻無法逃避的問題:能源轉型的成本,最終究竟由誰來承擔?

    理想有多豐滿,現實就有多骨感,氣候政策提供的三十年願景,比不上未來三年普通人要解決的燈油火蠟、柴米油鹽等現實問題;如何在避免氣候災難的同時,令能源轉型的代價不至於集中落在某些社會群體身上,成為歐洲乃至全球各國政府面對的一大難題。然而一切的政治計算,背後總有無法預計的不可抗力,令情況變得比想像中複雜得多。山火會熄,熱浪會退,但氣候變化留下的,除了一片片焦黑的森林,一塊塊融化的冰川,也為歐洲留下一道愈來愈清晰的社會裂縫。真正的政治風暴,可能才剛剛開始。

    杜然(文化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