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攝影的天花板
看理查德·阿威登(Richard Avedon)的紀錄片《Richard Avedon:傳奇攝影師》,就好比重溫自己青年時代作為雜誌人物攝影師的生涯。當然我連阿威登的一個零頭也夠不上,阿威登是人物攝影的天花板級大師,無論是時尚攝影還是紀實攝影,他都留下上百張驚世名作,那些純白背景前的細緻容顏,尤其令人過目難忘,彷彿與被攝者互相凝望到彼此內心深處,我等只能艷羨他的天才、努力與幸運。
阿威登最厲害的,一是當他拍攝名人,他能捕捉到名人最平凡或者說最親近我們的一面;二是當他拍攝凡人,他能拍出非凡的、猶如莎士比亞舞台上的瞬間。先不說前者,這取決於阿威登遊刃有餘的社交能力。而後者傳承自德國攝影大師奧古斯特·桑德(August Sander,一八七六年十一月十七日至一九六四年四月二十日),他鏡頭前的人物大都直視着攝影師和觀看者,擺出最自如的姿勢,無論是農夫、磚瓦匠、麵包師還是革命失敗的流亡者,看起來都像一個王子,相片內是一個他們自己的國度,他們在裡面傲然、自得。桑德說:“我從不讓一個人看起來不好,他們自己表現自己。照片就是你的鏡子,就是你。”我曾經指出:最後一句是說給攝影師聽的,被攝影者的尊嚴也就是你的尊嚴,影像的品味顯示出你人格的高度。
阿威登在紀錄片裡也盡顯自我的尊嚴和被攝者的尊嚴,“西部群像”是最具代表的一組作品,之前看照片還以為是在攝影棚裡像拍攝時尚大片一樣拍的,沒想到都是在現場以自然光加一兩盞正面泛光燈,阿威登與被攝者邊聊天邊按下8×10大底片木頭相機的快門線。自由、平等、耐心聆聽,這也是一種尊重,甚至是比精心伺候明星拍攝更來得真誠的尊重。
我的攝影生涯裡最接近後者的,是我辭去大約做了兩年的時尚攝影師職位,去擔任綠色和平的特約紀實攝影師時,我也拍了一小組“西部群像”,那是山西,煤礦區的各種職業的人。我使用的機器正是看理查德·阿威登早年用的“祿來福來”Rollei雙鏡頭反光相機。因為是腰平取景,我必須在被拍攝者面前低頭、仔細在對焦屏上對焦,自然也在這稍慢的過程中和被攝者聊幾句天⋯⋯這種讓時光慢慢流逝,人物慢慢呈現自身的過程,的確無論在徠卡還是現在的數位相機都不可能實現的。那一刻我想我們都一起坐在了天花板,或者地板上,似互訴平生。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