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烤火房的一些夢》於港澳首映

奶奶在織布,用泰雅的方式生活下去。

烤火房為主要拍攝場地
從澳門視角看泰雅族紀錄片
——談《烤火房的一些夢》
由台灣泰雅族女性導演莎韻・西孟(Sayun Simung)執導的私密紀錄片《烤火房的一些夢》(泰雅語原名:Spi,意指“夢境”),歷經長達十年的影像追蹤與情感凝視,該片相繼入選日本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台灣金馬影展及南方影展等重要影展。
影片以導演自身的環山部落家族為核心,紀錄了身為部落精神領袖的爺爺離世、晚輩未婚懷孕引發的家庭風波,以及在漢人主流文化衝擊下,世代間對傳統祖訓“Gaga”與自身身份的摸索。然而,當這部帶有高度私密性與在地原住民靈性信仰的作品來到澳門,並於日前進行港澳首映,它所帶來的不僅是跨文化的震撼與共鳴,同時也浮現出因符號解讀與視角差異而生的迷茫與缺憾。
《烤火房的一些夢》將大量鏡頭聚焦於部落中的“烤火房(Plahan)”以及族人對“夢(Spi)”的討論,但在實際的影像呈現中,這份神聖性與無形的功能性卻並未得到充分的視覺化與結構化呈現。在片中,導演不斷向親戚詢問:“你有沒有在夢中見過阿公?”這類對話重複出現,但由於影像並沒有在前置背景中建立起夢境本身在泰雅族靈性宇宙觀中所扮演的角色(或意義),導致非本土文化的觀眾在觀看時,容易將其簡化為一般的親情思念,甚至對這份執着的探問感到些許不解。他們如何理解夢境與現實之間的關係?這些夢又是如何影響她與家人的關係?
而有趣的是,片中曾出現一段與夢相關的小段落,在烤火房裡,有族人提到曾在夢中見過阿公,但當時阿公在現實生活中其實尚未過世。這一現象在泰雅族傳統夢占與靈性信仰中,或許蘊含着某種預兆、靈魂狀態的轉變或是跨越時空的靈性連結。遺憾的是,導演在影片中並未順着這個引人入勝的點繼續深入展開與解構,而是讓這段對話稍縱即逝。若能對這種“生者被夢見”的悖論進行更立體的訪談與剖析,無疑能為觀眾開啟一扇通往泰雅族靈性世界觀的大門,補足烤火房與夢境的神聖意涵。當家庭的故事與文化背景緊緊相連,如果前者拍得很近,後者卻只露出一角,外來觀眾便容易看見衝突,卻未必明白衝突背後的重量。
相較之下,導演重新學習泰雅族語言和傳統織布的部分,對我來說更容易理解。這些行動不只是學會一種語言或一門手藝,也讓人看見她如何重新靠近自己的家人和文化。語言與習俗會隨着世代更替而改變,有些東西如果沒有人繼續學、繼續用,便可能慢慢消失。這一點,澳門觀眾或許也能有所感受:我們同樣生活在一個地方文化不斷變化的社會,也會遇到上一代熟悉的事物,到了下一代已經不再那麼理所當然。不過,澳門與泰雅族面對的文化處境並不相同,我們能夠產生共鳴,卻不能就此以為自己已經理解了對方。
《烤火房的一些夢》吸引我的地方,是它願意花十年時間留在一個家庭之中,讓家人的離去、衝突與變化慢慢發生,而不是急着把一切整理成一個清楚的答案。但這種貼近家人的拍攝方式,也有它的限制。對導演而言,某個夢境、一句話,或一項習俗,可能早已帶着多年的記憶和情感。對第一次接觸這個家庭的觀眾來說,卻可能只是短短出現、來不及理解的一個片段。我看完電影,仍然想知道夢境為甚麼如此重要,烤火房在家人的生活裡究竟代表甚麼,而Gaga又如何影響他們的選擇。這些疑問不代表電影沒有價值,只是我始終覺得,如果導演能在某些關鍵時刻多給觀眾一點線索,讓我們知道她為甚麼追問這些夢、為甚麼重新學習族語,片中那些看似零散的家庭片段,或許就能連得更緊密。
看一部來自陌生文化的紀錄片,觀眾當然不可能在短短一兩個小時內就理解另一個族群的生活。但電影是否需要為外來觀眾多走一步,讓我們有機會靠近片中人物?我認為這值得討論。文化差異沒有必要被消除,但也不需要每件事都由導演代為解釋;只是當一部電影邀請我們進入一個家庭,除了讓我們看見他們經歷了甚麼,或許也可以稍稍打開那扇門,讓我們明白,他們為甚麼如此在意那些夢。
小 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