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王洞
廣西岩溶水系龐雜,在六萬多平方公里內的岩溶峰林中,地質勘察估算不下於六萬多個天然溶洞。陳王洞便屬於最典型、最複雜的三層結構,上層是乾洞群,佈滿鐘乳石石幔,中層是四通八達的廊道,下層連通地下河,水系貫穿了五座山。
阿藍和雅訫在陳王山入口處一個碧綠色水潭,穿戴好洞潛裝備下水。當天氣溫極其炎熱,沒有任何雲,一下水,便被冰冷溪水刺激得哆嗦。
沿着水下廊道往前,主燈下鐘乳石散發着神秘的白色光芒,偶爾可見一兩條銀白色小魚。最後到了一處水下大廳,計劃是再往下潛二十米再上浮。雅訫在出發前查閱不少陳王山相關傳說,一次暴雨導致山體塌陷,沖刷出了不少陶罐碎片,甚至還有頭顱。根據史料佐證,這裡極有可能是先秦西甌國祭祀遺址,近年有不少潛水員和博主來此探險。
雅訫的燈光四處照,水質混濁,燈光打在粗糙垂直的洞壁,下方一片漆黑,就像蹲在深淵裡張口吞噬的巨物。兩人都沒發現祭祀相關的物品。歷史愛好者雅訫認為,這個洞穴比她想像中更深,貿然下潛到水底不太現實,她游到一旁洞壁,尋找附近可能的廊道。
在沉默、一片死寂的水底世界,阿藍想像着《山海經》吞巨象的巴蛇、《神異經》夜化為人的橫公魚,在這種原始的巨大水體,或許會演化出超大型古代生物個體。這裡但凡衝出一條巨型黃貂魚,她們都絕無存活可能。
幸好她看了許久,水中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危險生物。阿藍這才轉頭尋找雅訫的身影,卻發現她懸浮在洞壁,擺腿的動作有些遲緩。阿藍游上前,打手勢問“你還好嗎?”雅訫表示沒問題。又游了一會兒,兩人還是找不到想找的東西,她們決定上浮。
從水下二十多米處回到大廳,視野變得開闊。這時候,雅訫動作又變得遲緩,反應也變差了,阿藍擔心地看向她,雅訫擺了擺手,表示自己沒問題。她指向另一邊,表示她們出路應該是在那裡。
阿藍有些困惑,原路就在上方,為什麼她要指向另一邊。她只好拉着不肯配合的雅訫繼續往上游。雅訫狂躁地搖頭,還動手去摘呼吸面罩。阿藍連忙阻止她,再次問她是否還行。
雅訫堅持自己還可以,並且鬆開阿藍的手,往廊道游去。阿藍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猜測,水下突然狂躁、判斷力下降,或許是輕微醉氮的反應。如果及時得到治療,還有一線生機。當務之急是帶她趕快回到水面急救。
兩人即將回到廊道時,雅訫突然掙扎,手腳胡亂揮動,呼吸面罩也鬆脫了。阿藍連忙給她戴上面罩,手忙腳亂。雅訫意識已經完全模糊了,呼吸特別急促,阿藍只好拖着她游。
兩人只是業餘潛水愛好者,平時在開放水域潛水,此次臨時起意挑戰洞潛,沒有想會遇到突發情況。就算是成年男性,在沒有推進器的情況下,獨自拖行一個成年人進行洞潛也極其困難。很快阿藍就感到自己體能快速下降,連氣體也不太夠了。隧道黝黑神秘,在燈光下尤其美麗,卻沒想到這居然是她倆的葬身之處。
她看向雅訫,此時的她已經完全沒了反應。掙扎的手腳已經軟綿綿泡在水裡,一動不動。
連忙過去看她,對她打手勢“你還好嗎”。這種病症來得如此兇猛急速,以至於從發病到死亡,僅僅不到十分鐘。雅訫的呼吸管緩緩地脫落,嘴巴無意識吐着氣泡,頭歪倒在一邊,已經去世了。
這幾天,從水裡回來的阿藍,魂卻好像還留在陳王洞裡。午夜夢迴時,片段夢境就像走馬觀花,大部分都是她們初高中的回憶,那些枝微末節、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想起來的時刻。有次兩人在巴士上打鬧,阿藍的頭撞在窗戶上,沒動,雅訫立刻失去了笑容,緊張地叫醒她;有次做完值日之後,她手賤甩水在阿藍身上,兩人在操場繞圈跑。好像是初中的某個尋常午後,全校都上課了,只有她們還在樓下打鬧,當時無比安靜,就像被全世界遺忘了那樣。
就像在陳王洞的水下世界,孤苦無援,被所有人遺忘了。
和雅訫的家庭幸福不同,阿藍從小父母離異,她來到此地投靠外婆。起初她不會當地方言,學校裡一個朋友也沒有。她的長相和本地人不像,說話也不標準。直到四年後,她認識了前桌的雅訫,才擁有了第一個好朋友。
全班都嫌棄排擠的阿藍,只有雅訫把她當成寶貝。多年來怎樣的難關都扶持着過來了,對彼此來說,已經熟稔如同家人。數日身體不適和噩夢,所有回憶都終結在了阿藍水中蒼白臉孔,醒來時渾身黏膩、盜汗,她起身去拿溫度計,果然低燒了。去了醫院做檢查,醫生懷疑她得了肺炎,說現在夏天炎熱,在戶外下水的人變多了,容易感染各種各樣的病。
坐在醫院等檢查報告的時候,一旁有個女人咳嗽不斷,不時喝水。阿藍側頭看了眼,發現她身穿簡約短裙,頭髮和指甲經過精心修剪,隨身手袋和耳飾價值不菲。身體卻很孱弱,這吸引了阿藍的注意。到下午檢查報告出來時,阿藍才知道女人也得了肺炎。
女人笑着對她說,自己因為前段時間潛水,回來一直不太舒服,這才發現染了病。巧合的是,兩人的潛水點,竟都在陳王洞附近。女人歎氣一聲,“或許是那的水質問題吧。”女人比二十多歲的阿藍,年長了七八歲樣子。大家都稱呼她為玲姐,她還是網上一位知名博主,她說自己平時就負責潛水俱樂部教學、接單打撈遊客們掉落的財物,業餘探索各種溶洞和潛點。
玲姐問她怎麼跑去陳王洞,阿藍這才歎氣,含着淚把當時兩人怎麼為了考古西甌國去潛水,又發生了怎樣的意外,最後好朋友死在了那裡,事情來龍去脈給說了。
聽到她們是很好的朋友,玲姐眼眶也泛紅,拍了拍她肩膀,說,潛水俱樂部創辦十幾年了,先後都有三位成員去世了,其中一位是她的多年好友,在挑戰洞潛記錄時喪命。她說,從那時候開始,每次她下水總會想起自己的朋友,希望她能保佑自己順利。洞潛作為容錯率極低的運動,事故原因無非就是幾種,阿藍朋友這樣的情況,要麼是氮醉,要麼是基礎病發作。以她們不到三十米的深度,出現氮醉的可能性不高,結合雅訫過往病史,最有可能是急性病發作去世了。
玲姐安慰阿藍,雅訫的死和她沒關係,在水下的急性病發作,神仙都難救。除了向雅訫家人報喪外,阿藍對誰都沒有說起這事。心裡始終被愧疚感折磨,尤其是雅訫的屍體還未歸家,這時玲姐一說,連日來壓抑的情緒潰堤,淚如雨下。
玲姐歎了口氣,她對這類事情見得太多了,也只能盡力安慰阿藍。不過,她提到的祭祀器皿,讓她多了幾分留意。陳王山面積很大,水系複雜,潛點有五六個,她們團隊最近下水摸排了幾個重要的洞穴,卻沒有發現所謂的青銅器,只撈出了一些陶罐、貝幣。懷疑在西甌先民祭祀之後,這些東西隨着水流拋下了,難以尋找。
阿藍或許不清楚,但玲姐知道陳王山是古西甌國的祭祀聖山,山下連通無數溶洞與地下暗河,也是整個王族祭祀、藏放聖器之地。當年秦始皇派屠睢率大軍南下攻西甌,國王譯吁宋殊死抵抗,西甌軍民躲入叢林溶洞不肯投降。戰事膠着三年也沒能將西甌給打下來,後來秦王打通廣西水路,這才消滅西甌。民間傳說,當年那些不肯投降的部分王族,隱遁山林。
玲姐在當地人脈廣泛,也是俱樂部大姐頭,自從她因緣巧合得到了古西甌國資料後,便沉迷於尋找埋在水底的寶物。而這些,或許得讓阿藍帶自己下一趟陳王洞才能知道。
等阿藍情緒稍微穩定後,她才提出打撈的計劃。目前國內具備洞潛資質的潛水員並不多,警方若是遇到洞潛事故,也是委託俱樂部的成員負責水下打撈。只是玲姐一人,去年負責打撈的事故遇難者便高達五人。根據不同深度和事故原因,打撈前期的準備工作也不一致。
阿藍在玲姐平靜又溫柔的語調之中,也慢慢平復情緒。打撈計劃暫定五天後,她知道這事急不得。回家先吃藥,或許是身體素質好,再加上心裡急切想要快些康復。到打撈工作的前一天,阿藍感覺自己身體好差不多了。玲姐打電話來,也表示打撈工作即將開始,讓她做好準備。
水下打撈遺體的工作,需要多人默契配合。阿藍也知道玲姐更在意的,是那些西甌國留下的祭祀器皿、青銅器。
夏日正午時分,玲姐和她的手下們都抵達了陳王洞口。天氣悶熱無比,洞口溫度卻異常陰涼。由於是打撈工作,整個隊伍氣氛沉默,大家都在進行岸上佈置工作,阿藍和玲姐的幾個手下,都穿戴好裝備後,便由阿藍帶路,玲姐和其他人跟在後面。
重回陳王洞,阿藍心情充滿了哀戚,玲姐她們一路拿主燈左右照射,似乎在尋找着什麼。幾人很快游到廊道末端,這也是雅訫去世的地點。
只是阿藍左右看了看,愣了一會兒,疑惑地向他們打手勢“沒了”。
玲姐立刻意會過來,心想既然遺體不在這,那麼應該就在水下大廳的地方。
阿藍很擔憂,雅訫若是掉到洞穴底部,搜尋就很困難了。阿藍帶她們繼續往前,從廊道下去便是大廳。摸清這裡大概地形後,玲姐和手下才分頭搜尋。阿藍心裡知道機會渺茫,她又獨自游了上去,回到一開始看見雅訫的那個洞壁位置,看着它發呆。
她拿出攜帶多年的粉色手機吊飾,和雅訫那個藍色的成對,她默默地悼念好友,想找個地方將它掛在上面。
當時我們在學校門口買的,發誓要一直當好朋友的。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你怎麼能突然食言了呢。
想起雅訫最後在水中胡亂揮手,努力喘着氣的蒼白臉龐,阿藍一陣心酸,幾乎要控制不住這洶湧潰堤的情緒。她連忙摸索岩壁,找地方把吊飾掛上。
這時,她發現下方拐角處,有個很不顯眼的洞口。
洞口非常隱蔽,裡面似是一條她未曾發現過的廊道,她心中一動,難道雅訫死前也進過這裡?
她沒等玲姐的人來,獨自游了進去。洞穴不算太狹窄,可容納兩到三人寬度。地上散落着陶罐碎片,有的痕跡還很新,或許就是雅訫不小心打碎的。這是不是她急病發作的原因?她是不是看到了什麼。阿藍撫着胸口,平復了一會兒情緒,這才循路探索。洞壁有明顯人工開鑿過的痕跡,遇到通道狹窄處,還需要她手腳並用爬。但她能明顯感受到,地勢在不斷往上,也不知道最後會通向哪裡。
不知不覺,時間過去了半個小時。她動作不急不緩,眼前只有漫長、毫無盡頭的路,她一邊爬,一邊想起十幾年前的日子,那天從外地轉學來,她印象非常深刻,她在母親陪同下,乘坐火車,輾轉到了這個邊緣的小城市。在火車站,外婆早就坐着等她了。
從火車站到家的路上,幾乎跨越了半個城市,她趴在車窗,無言看着那灰撲撲的街道、死氣沉沉的路人,她有一種被放逐到邊陲的感覺。
不明白為什麼父母要把她從生活好好的地方,連根拔到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無論是口音、外貌,一切的生活習慣都讓她在這成了異類。剛來時,她就不喜歡這裡,她想回家;可外婆就在這,父母離婚了,要往哪“回家”呢?
再後來,隨着她在這上學的日子越長,她原先的家鄉,也沒人再記得她了。
阿藍讀《登樓賦》的“悲舊鄉之壅隔兮,涕橫墜而弗禁”這句話時,很觸動。其實她很羨慕有鄉可歸的人,那些人生於斯、長於斯,從來沒有和自己故土文化隔絕過的滋味。
被迫和這座城市磨合了這麼多年,長大後,她想也不想地就考去外地的大學,又留在外地打工,逢年過節回去見雅訫,聽對方說起這裡的種種變遷,她有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這個地方的好和壞,和她一個外地人有什麼關係。
地勢逐漸向上,她已經離開水潭,眼前出現一個偌大的乾洞。
在主燈照射下,頭頂上龐大複雜的鐘乳石洞穴讓她震撼,整個空間就像一個足球場那麼大,洞內晶白的岩石在光線折射下,呈現變化莫測的神聖感;在中央是一個很大的祭台,祭台左右兩側排列中小型青銅器,爵、觚、盤之類,經過千年時間,這些器皿部分還殘留着淡金黃底色。她心跳加速,原來這就是西甌國祭祀遺址。
在祭台旁的碎石堆上,散放着各種白色碎骨、殘骸、動物頭顱,在祭台右側,是燒過的骨渣和碳灰,是專門供祭祀燒火的區域。殘骨難以辨認,不確定裡面是否有人骨。在戰國晚期,人牲基本被廢除,但在楚地尤其是西甌國這種邊陲政權,巫風濃郁,或許還保留着人牲習俗。
脫下沉重的潛水設備,氣體所剩不多,無法原路返回了。阿藍疲憊地坐在一旁,鼻尖的血腥味好像越來越濃。她嗅了嗅,擔心是洞內的毒氣。起身環顧四周,確認不是幻覺,而真是血腥味。就像在哪裡還在進行着祭祀。
她有些害怕,跑到骨頭堆後面躲起來。敲鼓的樂聲若近若遠,就在神經高度緊張之時,一句說話聲,就像驚雷炸在她耳邊。
“誰!”她大聲地回頭,什麼也沒有,燈光打在石壁,在浮塵之中折射幽微的光芒。樂聲越來越清晰,曲調哀傷幽婉,就像祭祀水中亡魂。她聽得簡直要落下淚來,蹲在骨頭後面看了很久,才看見在燈光向陰暗過渡的邊緣,有人在跳舞、祝禱的身影。
光線搖動變化,像燭火搖曳飄動,幢幢鬼影跳動、遊走,遠處飄來似有若無的鼓樂聲,西甌國的男巫在迎神跳舞、祝誦祝辭,僕役的身影逐漸清晰,他在舉刀宰犧牲,血流如注,祭台前方有人跪拜稽首,禱告求願;所有鬼魂都在照例忙碌生前的事情。
先民們連綿起伏的說話聲、樂聲、歌聲,交織在這偌大的空間內。她傻愣在原地,只聞到血腥味變濃,牛羊呻吟聲就在耳邊響起。唱詞在耳邊迴響重複,這是招魂曲,他們在呼喚着亡魂歸來赴宴,恐怕對抗秦國的戰役裡死了不少他們的親人,不少人都在低頭垂淚。
在祭台的前方,跪伏在地上的人影,有個人特別眼熟。
沒跟着唸祝辭,姿勢也和別人不一樣,但阿藍還是第一眼就認出她了。
“雅訫!”
雅訫沒有反應,她只是跪伏在地上。人影一會兒淺、一會兒深,阿藍確定是她,起身往她那邊走。
祝禱聲停止了,所有人都抬頭看着她,她結巴了起來,似乎自己打擾了祭祀活動,面對這些“老祖宗”,她向雅訫招手:你快過來呀!
雅訫也驚呆了,瞪大了眼睛。
阿藍急壞了,又不敢上去抓人。這時,先民們議論紛紛,眼裡都是不可置信。沒空解釋,她跑進人群,一邊道歉一邊找人。
先民被衝得四散,驚呼不斷,紛紛朝她跪拜,阿藍連忙逃離他們的跪拜。這時水裡一陣響聲。阿藍停住動作,才看見玲姐手下一個精壯皮膚黝黑的男子,從水裡面鑽了出來。阿藍心道不好,果然被他們找到了這裡。
局面不受控制,這兩個人肯定是來搶青銅器的。阿藍見他們身上都帶着刀,心道對方有備而來。“又遇到你啦,怎麼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就走。”
阿藍警惕地看向他們,眼睛尋找四周可用的武器,“想幹什麼。”
手下盯着那些製作精美的青銅器皿,眼裡放着貪婪的光,“小妹妹。這麼多東西,你一個人帶得出去嗎?”
阿藍不動聲色,立刻抄起地上一把生鏽的大刀,指着他們。那兩個男子沒想到阿藍這麼瘦弱的女孩,竟然死到臨頭還不服輸,也亮出鋒利刀刃,獰笑地看着她,“小妹妹,受傷了可就不能怪我咯!”
一個男子率先向她衝來,她抄起地上的青銅器皿就往他頭上砸。另一個人舉刀捅她。她一腳踹開對方,一刀劈中男子手腕,潛水服破了,她心想這破刀還是有點作用啊。下一秒她的肚子被打了一拳,雙方在地上鬥了起來。
這些年阿藍在學校沒少打架,練出一身肌肉,並不是這麼容易被揍趴下。
她的臉被揍了好幾拳,她也回擊對方,脖子被緊緊勒住,她又踢又踹,砸在對方肚子上,腦袋發懵喘不上氣。
一個人影尖叫衝出來,撞倒對方。她倒在地上拼命咳嗽,看見雅訫的鬼魂和對方鬥了起來。她艱難說:“把他的刀拿走!”雅訫以一種瘋狂的姿態攻擊對方。阿藍意識到雅訫佔了上風,心道鬼魂既然沒有實體,那麼刀具在雅訫眼裡,就毫無威脅了。
很快,雅訫就把對方打得渾身是血,兩人都暈死過去。
雅訫回頭平靜地注視她。
阿藍衝上去拽住她的手,“我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
此時的雅訫,三魂七魄裡只剩下了一縷人魂,是她對這個世界所剩的牽掛。她還記得有個好朋友在等着她,所以她遲遲徘徊在此。她從懷裡拿出一個藍色吊飾,給她看。
這是兩人十年前一起買的。阿藍睹物傷情,再也受不了了,痛哭流涕不能自已,“我知道的,我一直記得,我都記得。”
雅訫將藍色吊飾遞給她,擔心地摸阿藍的頭。
阿藍絮絮叨叨說着這些天以來發生的事情,事無巨細,甚至是當年發生的舊事,當年說過的那些話。每個事件雅訫都點點頭,表示自己還記得。可是以後記得這些事的人,就只有阿藍一個了。
先民們都圍了上來,無聲地看着她們。祭祀的鼓聲又起,呼喚着亡魂歸鄉。
但阿藍的故鄉在哪裡?她再次失去了她歸鄉的途徑,孤獨生存在這莽原之中。又或許,這裡便是她們的故鄉,不然,雅訫為何現身在這千年之前的祭祀典禮呢?
“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阿藍喃喃道,聲音和鼓聲祭祀聲交融而成,她反覆唸着《招魂》,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想起了還沒搬遷前的故鄉,想起了和雅訫打鬧的那個夏天。
無論是青春,或是時間,都已經離她遠去了。命運或許會站在她這邊,或許不會。“魂兮歸來,天地四方。”她聽着這遠古樂聲,久久跪伏未能起身。頭頂一陣微風吹過時,雅訫已經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山洞內窒悶的血腥味消失,頭頂的微風氣流越來越明顯,她起身尋找,發現了與外界連通的一個出口,正有源源不斷的氣流進來。
出去報了警,警察將那兩個手下帶了回來,又委託其他洞潛教練打撈出雅訫的屍體。
玲姐不知所終,陳王洞的入口從此便被封禁了。
以 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