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子桓

讀子桓

世人談及曹丕，常脫口一句“文不如曹植，武不如曹彰”。他彷彿只是曹氏門庭一件不起眼的配飾，在三曹之中最容易被淡忘。不少人提起曹丕，腦海裡更僅餘下“七步成詩”那段兄弟鬩牆的舊事。

究其緣由，是他身側星光太過奪目：雄視天下、名垂青史的梟雄曹操；才高八斗，被詩仙傾心稱頌的陳思王曹植；還有年少聰慧，因稱象故事流傳千載的曹沖。曹丕的光芒從未消散，只是世人目光，總不由自主投向夜空裡更耀眼的星辰。就連他自己，半生都困在“不及他人”的陰影之中。父親搖擺不定的態度，如鈍刀緩割，經年累月，磨出他沉鬱糾結的心性。他日夜惶恐，懼被捨棄，懼失權柄，懼在儲位之爭裡，早早失去入局的資格。

但他有失意，有自傷，卻從沒有向命運俯首。他作《燕歌行》，開七言詩之先河；撰《典論》，品評古今文事。《典論》打破古來“文人相輕”的積弊，提出“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身為君主，他抬高文學的地位，開啟崇文之風，留下振聾發聵的論斷：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

縱然滿懷寥落，他依舊寫下“後生可畏，來者難誣”這般擲地有聲的句子。當帝王大多醉心尋仙、渴求長生之時，他清醒落筆：“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直面生命的有限，坦然看待盛衰消亡。

曹丕骨子裡，對文字有着近乎癡狂的熱愛。他將心底鬱結的悵惘盡數糅入筆底，落墨之處，字字皆是心事，一卷詩文，載盡平生幽懷，流傳至今。他的愁不是洶湧狂潮，而是幽澗細流，靜靜地漫過千載之後每一位讀他詩文之人的心底。秋風蕭瑟，身世如寄，“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讀此句，便能想見秋風裡孑立的身影，一身清愁，遙望遠天，看飛鳥歸棲枯木。這般常懷憂思之人，卻擁有遠超時代的生死洞見。

我每看曹丕，總不免心生偏惜。在父兄璀璨的光環之下，曹丕或許顯得黯淡，但他從未輕棄自身。他不願做刹那盛放、轉瞬成空的煙火，寧願為長夜明燈，曠照百世，千里通明。他從來不是完美的君子，也非純粹的文人，一半是浸在秋霜裡的多情詩人，一半是沉在權柄裡的冷面君主。柔腸與冷峻，敏感與果決，擰成了他獨有的模樣。

正因這不完美的兩面，他才不是史書裡扁平的標籤，不是父兄光環下模糊的影子。千載之下，我們循着《燕歌行》的秋風遇見他，順着《典論》的鋒芒讀懂他，見他在長夜裡掌燈獨行，身影孤峭，卻光亮綿長。

王銘洋 培華 高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