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樹下的英雄

（圖片由AI生成）

榕樹下的英雄

白鴿巢前的老榕，枝椏垂得很低，像把撐了半世紀的大綠傘。風一吹，葉子沙沙地響，混着兩旁食店飄來一盅兩件的香味，纏在阿黃的鼻尖——這味道，跟二十年前那個下午一模一樣。

阿黃趴在木椅底，毛髮早褪去了當年的鋥亮，像沾着白灰，亦像撒了把碎霜。牠睜着半瞇的眼，看路過的孩童追跑，恍惚間，有團雪白的影子竄過，軟軟的，像《蠟筆小新》裡滾動的棉花糖。

牠亦叫小白，毛潔淨得連老天都捨不得弄髒。那時每日天剛亮，小白都會蹲在阿黃家門口，耳朵豎得老直，等木門開啟，阿黃就會叼着紅色玩具球衝出來。牠們繞着榕樹跑，追陽光透過葉子灑下的光斑，累了就蜷在麥芽糖阿伯的小攤旁，聽阿伯講舊時澳門的故事。

可變故來得猝不及防，那個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午後，兩隻大狼狗不知從哪竄出，眼睛泛着冷光死盯着小白。小白嚇得縮到榕樹根後，渾身毛髮直豎，發出細小的嗚咽聲。其中一隻猛地撲過來，阿黃直衝上去，牙齒狠狠咬住對方的爪子。

狼狗的牙齒蹭過阿黃的耳朵，血珠滲出來，沾濕了黃毛。可阿黃死沒鬆口，擋在小白身前，哪怕被按在地上，喉間仍滾出低沉的吼聲。小白急得直叫，用小腦袋撞向狼狗的腿，卻被另一隻頂撞開。危急之時，阿伯舉着木棍大聲呵斥，作勢要往下敲，狼狗才不情願地跑開。

阿黃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血混着汗水粘在毛上。小白趕緊湊過來，用舌頭輕輕舔舐傷口，溫熱的觸感讓阿黃忍不住蹭了蹭牠的臉。從那天起，阿黃成了榕樹腳的英雄，街坊路過都誇牠勇敢，狸花貓見了也會主動讓路。小白天天陪着牠，直到牠耳邊的傷結痂，慢慢淡成淺淺的印子。

日子像榕樹的葉子，落了又長。阿黃和小白漸漸長大，碎石路上的腳印，從小小的一團，變成兩道並排的痕跡。直到有一天，小白的主人收拾行李，要搬去氹仔。

阿黃不捨地叼來那隻紅色玩具球，放在小白面前，尾巴和頭都垂得很低。小白上車離開時，阿黃追着車跑了好久，直到車子拐出大街看不見，才緩緩停下腳步。

後來的歲月，阿黃依然趴在榕樹下，看日出日落。毛髮慢慢白了，眼睛也花了，有時看見白色的影子，以為是小白回來了，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那天，幾隻年輕小狗圍過來，訝異地問：“阿黃爺爺，大家都說你是榕樹腳英雄，能跟比自己大幾倍的大狗打架，是真的嗎？”阿黃慢慢抬起頭，昏花的眼睛好像重新映出了當年的光彩。牠緩緩地說：“當年啊，我要救的是毛白白得像棉花糖的伙伴。”

“那後來呢？”

阿黃笑了，把頭埋進前爪，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走：“後來牠搬到別的地方去了。至於打架的事……我記不太清了。”牠頓了頓，望向小白當年離開的方向，“其實英不英雄不重要，打鬥的細節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曾經一起玩鬧，把真心交給過對方，那比什麼都珍貴。”

風又吹來，榕樹葉子沙沙響，和當年的聲音一模一樣。年輕的小狗們安靜下來，圍在阿黃身邊，彷彿也想觸碰到某段溫柔的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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