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裡的滋味

記憶裡的滋味

我們的生命裡總攢着數不清的氣味印記，出生時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母親衣服上淡得幾乎抓不住的香，家裡曬過太陽的被褥那股暖，還有年少時隨手用過的護手霜、香水的甜。若要說哪一種味道最深刻，最能把沉在時光裡的記憶喚回來，那一定是太奶奶的味道——剛出鍋的白菜水餃飄出的鮮香，和她身上裹着暖意的淡淡肥皂氣味。

我第一次記得這股味道，是小學一年級的深冬，我跟着父母坐了三個小時飛機，回東北遼寧的老家。一出機場，風夾着雪粒子往領子裡鑽，我攥着父母的手，縮着脖子往老院子走。推開門的那一瞬，熱氣裹着面香和白菜的鮮味，直接撲到臉上。太奶奶正扶着八仙桌走來，她剛洗完手，肥皂的清香混着熱氣裡的餃子香，我凍得發僵的身子一下子就暖了。她把碗遞過來，我看見她指節上爬滿深深的皺紋；瓷碗邊燙得我指尖一縮，她連忙把碗往自己那邊挪了半寸，嘴裡說着慢些，慢些。餃子的白菜是秋天窖藏起來的，咬開時鮮汁順着嘴角往下淌，我連吃了滿滿兩大碗。現在想起來，那碗餃子確實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香的。

後來我跟着父母回了南方，每年冬天最盼的，就是回東北吃太奶奶包的餃子。可前幾年，她走了。這幾年我也在不少餃子館吃過白菜餡的水餃，也買過味道和她當年用的那款相近的肥皂，只是再也聞不到那種裹着風雪的寒氣、混着滿屋熱氣的香味了。

從前我總以為，記憶裡的味道是鎖在某樣東西裡的：要吃到同款的餃子，聞到同款的肥皂香，才撈得回當年的溫度。後來才慢慢明白，這股味道之所以記得這麼牢，是因為太奶奶把心裡的疼惜，都揉進了擀皮、調餡、搓洗衣物的日常裡。親人終究會離開，可藏在這些味道裡的愛並沒有消失。後來我去過不少地方，也嘗過各種菜餚，可只要想起那股混着肥皂香的餃子味，心裡就踏實——我知道，自己曾經被人這樣放在心上疼過。這份記憶，足夠我帶着往前走了。

盛樂遙 培道 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