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地鼠：情緒性寫作

打地鼠：情緒性寫作

寫作，常是情感流動的現象，我沒有精修心理學、也不擅長哲學，難以隻手摸索腦袋大洪荒，並且撥筋抽髓，為寫作的發動找到更有力道的形而上支撐，我只懂得在日常生活處境中，找到可能的線索，而前頭的“懂得”也是託大之語了，我只能淺耕情感表層，以“情緒”跟“情感”，兵分二路，稍稍釐清寫作源頭。

可以上維基百科或查閱心理學典故，驗明“情緒”正身，我以自身為觀察主體，情緒就是讓人脾氣起毛邊，有時候快樂，多數時哀傷。情緒之物，每天都會誕生好幾個，但是不容易孵化成甚麼，常常一眨眼就破了，而且無形、無色、無味，以至於真要回顧今天有了哪幾個情緒毛邊，還真是答不上來。

有志為文者，是善待“情緒們”的，以自己為例，我往昔的上班路線會穿越晨間西門町，有一天在成都路、中華路口，目睹對面的嶄新大樓“星摩市”，回憶起數十年前，它的前身是“新聲戲院”，舞廳起火，燒死舞女、舞客幾十人，電影院跟着遭殃。有人看電影時睡着，醒來，老歌播放，是白光、孔蘭薰還是包娜娜？以為這是電影一場，俗麗的裝潢紙貼得滿牆，老的少的胖的，都握着纖纖細手隨歌扭舞。怎麼了，他也在電影裡？揉揉眼，他真的在電影裡，一場火災中。

很好的晨間很陽光，我卻想到生死，想起冤死的人，到了死後還在找尋自己面貌，而且對廁所裡鏡子特別感興趣，所以不少人都在廁所裡遇鬼。我，有感而發，寫了一篇散文《困處》。

我回老家探視中風的二伯父，“他攬了條薄被蓋住肚腹，裸露精瘦的大腿、小腿。他的小腿骨方而直，我一度以為伯父罹患骨折，抽掉人骨植入鋼骨，還想問堂哥究竟怎麼一回事，哪知，那正是腿骨的真正長相，我越看，越聽到心頭鏘鏘鏘地響了起來”，我，有感而發，寫了一篇《憶二伯父》。

我不是每天都要穿越西門町、出成都路，再走向上班的重慶南路嗎？走呀走着，忽然對所有的去路感到懷疑，“我準備往前走，這裡是早上八點四十二分，唯一的一天的八點四十二分。十七歲的少女會走進十八歲，剛打薄的頭髮會染得透紅，脊椎尾端紋上一朵薔薇，用星座找她的下一個男友。二十八歲男士看見主管終於朝他笑……”

畢業時，師長祝賀學生前途無量，而今走呀走，更像是“無亮”，我，又有感，寫了一篇《去路》，描繪心中疑惑。情緒是一種沿途風景，看到甚麼、喝到甚麼，有為者，當用文字圍堵它們，成為形態不一的作品。“打地鼠”遊戲，應該各處都有，情緒正如忽然竄出的地鼠，難以估計邏輯、找不到軌跡，只能比快，看一隻打一隻。

因此會看到一種散文結集，天南地北甚麼內容都有，因為那是一群“地鼠”，打了、寫了，再來分類。以主題來看，這對編輯是一個考驗，不知道如何凝結；對書評家來說，那通常是一塊香皂，讓人抓不穩，對讀者來說，那是大眾口味，不挑食時，還挺恰恰好的。

一時性的情緒容易豢養，它的對比面是情感，要很會打地鼠，把暫時性的打擊，編撰成一首曲子了。

吳鈞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