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岩龍蝦

澳洲岩龍蝦

坐在地球上最孤獨、海水最純淨的澳洲海岸邊，喝一口冰可樂後，拿着剛煮好的岩龍蝦咬了一口。身邊逾二十隻白海鷗或踱步或盤旋，等着適時偷襲我手上的龍蝦，蹭一口剛出爐的薯條。

珀斯以北的龍蝦工廠每天都有一車車的遊客來參觀，了解澳洲岩龍蝦的捕捉及生產過程，現場感受 “從海洋到餐桌” 的頂級生鮮。

這些龍蝦，在上世紀九十年代讓澳洲漁民發達致富，到現在仍然是華人餐桌上的必點菜式。全球都有龍蝦，澳洲岩龍蝦有何特別？答案就藏在眼前這個晶瑩剔透的東印度洋裡，以及幾步之遙那座由Thompson家族世代守護的龍蝦工廠（Lobster Shack）中。

全球大陸西岸的洋流，大多是從兩極流向赤道，為大陸西岸帶來寒流，但西澳洲海岸線沿岸，有着強烈且純淨的 “露紋洋流”，溫暖而低鹽度的暖流卻長年由赤道流向兩極。

這股暖流將在外海漂流的龍蝦幼苗成群地帶回西澳的近海岩礁定居。長成大龍蝦後，春夏季受東南季風吹拂，露紋洋流被推向外海，觸發西澳本土沿岸的寒湧升流。

成年龍蝦需要長期在風高浪急的西海岸抓緊岩石生存，來自高鹽度、高含氧量的南冰洋海水令龍蝦新陳代謝極佳，從而練就了結實而富彈性的肉質。

獨特的環境造就澳洲岩龍蝦的成長，特定的時代造就漁村經濟的騰飛。早期的澳洲人不懂欣賞龍蝦的美味，抓到了也只是當魚餌、貓食，直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亞洲經濟增長為龍蝦工廠所在的小漁村打開了出口龍蝦的貿易大門。其中一個 Thompson 家族就因為龍蝦足足富了三、四代人。在最輝煌時期，一艘捕龍蝦船一季的淨收入就能在城市買下幾棟豪宅，家族資產也從碼頭的私人停泊位一路延伸到龐大的現代化物流企業。

然而，好景不常，二○二○年底，因為貿易爭端，Thompson 家族的龍蝦生意遭受到毀滅性的重創。原本動輒每公斤上百澳元的頂級岩龍蝦，一夕之間在本土賤賣，甚至被謔稱為 “平民可樂配龍蝦”。更致命的是，全球海鮮版圖已經洗牌。越南、印尼等東南亞國家憑藉更低的勞動力成本，大規模發展人工養殖 “青龍蝦”，並以近乎澳龍一半的低廉價格迅速侵佔了中國內地的婚宴市場。

歷經滄桑的龍蝦工廠依然屹立在海岸邊，運輸帶的水流也依然奔湧，但昔日那種日進斗金、近乎瘋狂的黃金時代已然遠去。Thompson 家族一代又一代的命運交替，還在持續上演。

站在這片藍得讓人想暢泳的海灘上，吹着微涼的海風，開始沉思：也許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裡，無論是個體還是家族，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像那些在暗礁中生長的龍蝦一樣，敏銳地感受水流的每一次變化，將洪流當作健身房，然後繼續進化。

張曉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