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與文明交融

茶香與文明交融

——《葉出澳門，香溢歐美：中國茶文化漂流》序

自中世紀以來，茶便對全球貿易、區域消費模式及多元生活方式產生了持續而深遠的影響。這一進程的起點，不過是一種植物——茶樹(Camellia sinensis)，然而它卻對中國、朝鮮、日本，乃至亞洲眾多地區以及歐洲、美洲和非洲的部分社會，發揮了決定性的塑造作用。本論文集系統梳理了中國茶文化的起源、其逐步演進的過程、茶飲向歐洲、巴西及美國傳播的路徑，以及它如何深刻影響上述世界各區域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茶的研究確乎涵蓋極為廣闊的維度，包括商業運作、制度構建、社會效應、文學意涵等多個層面，茶在醫學中的功用，其種植、採摘、貯藏、製備與包裝過程中所涉及的技術變遷與創新，抑或僅僅是對無數茶品的品鑒與享受。在廣義上，物質遺存包括所謂“茶具”的使用，茶盞的製作便是反覆出現的課題。茶匙與茶濾的使用、儲茶罐盒的製造、茶葉廣告的形式、茶館的興起——均為可資延伸探討的議題。此外，茶在宗教儀式、哲學思辨、詩歌創作及藝術表現中亦佔據重要位置。簡言之，圍繞茶可議論的話題，絕不亞於巧克力、咖啡、葡萄酒、煙草、檳榔，以及其他那些人類已懂得欣賞並納入日常生活，又或反之，予以排斥與譴責的嗜好品或興奮劑。

顯而易見，若沒有茶，現代世界將是無法想像的，這一判斷在很大程度上也適用於過去。茶很可能發源於今天被稱為雲南的山地及其毗鄰區域，它在基礎設施系統、地方性、跨區域及全球性各個層級，在交通路線、航運方式及商業組織形式上，均留下了大量遺跡。從這一視野出發，茶的使用與流通堪稱人類歷史中的“長時段”要素。

然而，茶亦有令人遺憾的側面。買主之間的競爭激烈而往往失於友善，更為嚴重的是，對茶葉的渴求直接引發了鴉片戰爭、香港被佔，以及英國人犯下的其他暴行。更早時期，信奉加爾文派的荷蘭人，行事往往如海盜一般，也涉足茶葉貿易。美國橫跨太平洋的帝國主義野心則是另一個因素，夏威夷的被吞併、日本的被迫開國，以及其他侵略行徑，雖與茶本身無直接關聯，但茶最終成為北美部分地區的大眾消費品。

明清之際，中國對茶葉的需求不斷上升，促使產茶區域逐步擴展，內部分銷體系也隨之持續改善。自然，富有的茶商之間，存在一定程度的競爭。這種競爭催生了新的商業模式，以及應對貪婪的英商和其他國家商人的新策略。在中國北部邊疆，茶葉出口則擁有迥然不同且更為悠久的歷史。當俄國逐步將領土控制擴大到西伯利亞廣大地區，直至鄂霍次克海沿岸時，沙皇俄國國內的茶葉消費量日益增長，於是，茶葉沿多條陸路與海路自東向西輸送。

關於茶的總體論述還可進一步展開，但此刻我們不妨轉向本書本身。本書的著者均為經驗豐富的歷史學家，或長期從事中國與外國（尤其是歐洲國家）之間商業和文化交流研究的專家。書中所收各個篇章，可視為綜合性述評，抑或可稱作學科前沿概覽。各篇之間共享諸多共同關切，但每篇又因所取史料來源不同而各有側重。總體而言，文集依照時間順序和地理空間來編排，既從中國的視角，也從其他視角追蹤茶葉貿易的擴張進程。

開篇為葉農所撰，概述中國早期文獻中對茶的記載。該文涉及神話人物神農、古字“荼”、傳統辭書如《爾雅》、各類韻書、《茶經》及其他著作。葉農還關注了近年考古發現，並對茶的使用與製備方式作了簡要論述，指出這些方式在不同時代存在很大的差異。宋代文士創作了大量茶詩；元代的蒙古官員和軍事首領以豪飲烈酒著稱，但也愛茶；十六世紀葡萄牙與意大利商人抵達中國和日本時，最初對以熱水沖泡葉子的習俗感到新奇。耶穌會士是最早較為詳細地描述這一傳統的歐洲人之一。

繼《緒論》之後的首篇論文，將澳門與茶葉歷史相聯。該文從廣義上探討了葡萄牙人在將這一商品沿亞洲海上航路及更遠地區逐步分銷過程中的角色。此篇由金國平撰寫，為本書篇幅最長的論文。文中徵引了大量葡萄牙語史料，其中載有關於茶的消費與文化的珍貴訊息，並概述了茶傳入葡屬各地的情況。一方面涉及赴巴西的中國移民——這些早期茶工在里約熱內盧及其周邊開始種茶；茶也傳至亞速爾群島，主要在特塞拉島和聖米格爾島種植，但產量有限。另一截然不同的面向，是茶樹栽培所需的自然條件。除上述內容外，金國平的論文還附有一份與茶相關的葡萄牙語詞彙與短語長表，收錄了源於各方言的眾多地方性表達。傳統葡語詞典、遊記及其他文本，構成這些詞語、諺語及其語言學分析的依據，金國平對這批材料的運用，堪稱精妙。

第三篇為魏京翔所撰，對金國平的研究形成補充。該文不僅考察葡萄牙語文獻中的記載，亦涉及西班牙語著作，其中許多記錄出自耶穌會士及其他傳教士之手。更為一般性地，眾所周知，葡萄牙人採用轉寫形式chá指茶，而西班牙人因與在馬尼拉貿易或定居的閩南人接觸，偏好té的形式。據魏京翔所述，阿隆索·桑切斯與胡安·岡薩雷斯·德門多薩為早期提及茶的卡斯蒂利亞人。此外，多部詞典（多為傳教士與其中國合作者編纂）亦記錄此物。文章末尾展示歐洲人的茶觀如何隨時間而變，尤其在北歐部分地區，茶日漸成為備受珍視的日常消費品。

荷蘭人的歷史及其在將茶葉從亞洲運往歐洲過程中的角色，較之德國與斯堪的納維亞的茶史更為人所熟知。事實上，關於荷屬東印度公司及其活動的研究十分豐富。荷蘭文獻中關於自廣州運至巴達維亞、再轉運至荷蘭，或自廣州直運歐洲的茶葉價格與數量的詳細記載。劉勇所撰一章，以鳥瞰視角簡要綜述上述內容。當然，劉勇的重點是茶飲對荷蘭日常生活的長期影響。中國及／或歐洲製造的精緻瓷器，以及與本地飲茶傳統密切相關的其他器物，在荷蘭扮演了重要角色，此乃劉勇反覆論及的主題之一。

黃暢文主要考察英國案例，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曾有一時期，英國啤酒生產者擔憂進口中國茶葉會損害其產業，歐洲沒有哪個國家比英國人飲茶更多。誠如該文所述，茶演變為“英國性”最具標誌性的象徵之一，或可說成為複雜地方認同結構中的關鍵要素。若以較不學術的視角來看，殖民掠奪者以有毒鴉片傾入中國市場，卻換回具有藥用價值的物品。顯然，茶在昔日維京領地內的歷史，以及東印度公司的種種行徑與現代販毒集團的陰謀並非全無相似之處——均已被反覆研究。此外，剝削成性的上層階級鼓勵民眾飲茶，以期貧者能承受長時間勞動與艱苦生活。自然，上述及其他諸多面向，其中不少頗為陰暗，僅能在短篇概覽中擇要述及。

張欣着重探討茶在法國的角色，其中包括對術語thé相關語言學層面的詳細梳理。一如其他歐洲語言，法語中亦存在含“茶”要素的多種複合表達。茶在法國的消費狀況亦為張欣所論之另一主題，怪癖多端的路易十四酷愛茶飲，巴黎精英階層亦開始效仿。十八世紀末法國大革命後，茶漸流行於中產階層。張欣還概述了法國本土的飲茶傳統與特色。此外，茶在法國文學、藝術乃至醫學中均留下顯著痕跡。最後，張欣將關於老舍話劇《茶館》的簡短討論融入文中，該劇曾在多國上演，於法、德兩國尤為知名。

其後諸篇處理上述及其他方面的論題。蔡潔華所作一篇極為精深的論文，將讀者引向德國西北沿海的東弗里斯蘭地區。居住於這片寒冷、多風而潮濕土地上的歐洲人，經由荷蘭人接觸茶葉——荷蘭人自十七世紀起將茶運入荷蘭，並從那裡分發至德國和斯堪的納維亞沿岸各港口。然而，東弗里斯蘭的本地飲茶方式與他國大相徑庭，另有一些稱為Tee（德語“茶”字）的飲品，實則與茶樹毫無關係，乃以本地草本及其他植物製成。就東弗里斯蘭的茶文化而言，其消費如今主要依賴印度東北部阿薩姆、斯里蘭卡及爪哇等產茶區的進口。除討論上述細節外，蔡潔華還提及圍繞東弗里斯蘭茶傳統而發展起來的本地工藝與美術，文末亦附有與茶相關的本地詞彙與短語長表。

蔣薇與Paolo Aranha合撰的論文題為《中國茶與近代早期意大利》，該文極為凝練而內容充實。文中指出，馬可·波羅未曾提及茶，部分學者以此作為這位威尼斯商人未曾親至中國的論據。然而，近年來研究卻傾向於相反結論。其遊記中不載茶事，可由兩途解釋：其一，茶乃中華常見之物，故馬可·波羅無意專門記述；其二，他所交往的多屬蒙古統治階層，如前所述，蒙古首領偏愛豪飲烈酒，而非細品茶湯。近代早期搭乘葡萄牙船隻抵達遠東的意大利旅行家與傳教士所著文獻則截然不同，其中包含大量關於茶及其特性的細緻描述。不過，茶在意大利終未如在英國或荷蘭那樣流行無論如何，在方法論上，蔣薇與Paolo Aranha的研究頗具特色，其考量“連通性”與“糾纏史”等概念，主張茶相關知識在意大利的傳播乃一複雜而漫長的進程，交織着多元知識努力與多樣話語形態。

綜覽北美大陸的歷史進程，發生於波士頓的“傾茶事件”堪稱一樁標誌性事件，該事件亦為葉農所撰論文中論及的一個廣為人知的側面。然而，英屬北美諸地的飲茶歷史淵源頗深，其肇始遠早於此。作者就此展開探討，並進一步考察了飲茶活動對本地語彙、茶具使用方式以及殖民時期家庭中女性角色所產生的多元影響。尤為值得關注的是，澳門在對北美的茶葉貿易中佔據舉足輕重的地位，尤其是在十八世紀，這一點已為作者所充分揭示。具體而言，部分福建茶商繞過廣州十三行，直接向澳門供應茶葉，再自澳門啓運，取道好望角航線，最終抵達北美。此外，美國正是經由澳門才首次與廣州建立官方聯繫。可見，借助茶葉貿易之紐帶，澳門不僅充當了通往巴西的中介，亦成為連接北美東海岸的橋樑。

柳若梅處理另一複雜課題：茶在俄國的流通與使用。在該國跨越烏拉爾山脈向東擴張之前，茶已為北亞與中亞各族所熟知。當首批俄國人抵達貝加爾湖附近時，他們逐漸習得在這類寒地製備茶飲的不同方式。同時，在歐洲部分，俄國人也吸收了“遙遠西方”的文化元素。顯然，主要是經由在波羅的海及其周邊地區從事貿易的荷蘭商人，沙皇帝國的上層階級才了解到清飲之習，此後這種習慣在聖彼得堡、莫斯科及其他地方流行開來。柳氏依據代表性的俄國及其他文獻，對此進行了細緻考察。此外，該文還詳細綜述了俄國本地試種茶樹的努力，以及更廣義上茶在日常生活包括貴族、較不富裕階層、軍人等群體中所扮演的角色。最後，茶的提及既見於文學作品，也見於植物學與醫學文獻，自然還包含了豐富的本地術語與諺語。

綜而言之，本書可謂一座名副其實的寶庫。它提供了關於茶之早期文獻的巨量細節、引證與參考。各篇論文考察了茶對近代早期那些進口並開始消費中國茶的多個國家所產生的衝擊，合而觀之，它們表明中國不僅為世界提供了一種“簡單”商品，同時也傳授了種植技藝及其他與茶相關的“特質”。我們看到，茶至今仍在多重層面上大大豐富着海外社會與日常生活。茶的歷史是涉及茶具的演變，以及茶如何幫助塑造口味偏好、藝術風格、文學創作、社交聚會、地方烹飪、美術作品、語言習語、諺語、思想觀念，乃至可稱之為地方認同的諸多方面。

這一點也體現於本書各篇的結構之中。事實上，跨文化比較的空間相當廣闊，因為每篇文章都談到茶的商業面向與使用方式、地方傳統、語言維度及其他層面。此外，我們今天常常談論歷史上的“絲綢之路”，同樣可以說，這套交換體系中的某些區段完全可以稱為“茶葉之路”。毋庸置疑，茶的故事已然成為全球性的現象；我們還可以繼續考察西亞、伊斯蘭世界、非洲部分地區等地的茶文化。就此意義而言，本論文集無疑能夠激發後續更深入的研究。

總的來說，這是一部卓越且極具價值的論文集，我深感閱讀之樂。我由衷感謝友人兼同事金國平先生邀請我為本書撰寫簡短序言。遵其囑托，不僅是我莫大的榮幸，也讓我在閱讀各篇文稿時獲益良多，學到了許多新知。願此書能擁有廣泛的讀者——包括學生、學人與其他各界人士，它無疑猶如盛於最雅致杯盞中的上品佳茗。

（編者按：原文作者普塔克為慕尼黑大學漢學系榮休講座教授。因篇幅所限，本文有所刪減。）

文：普塔克 譯：葉 農